朱由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起来吧。”
“谢皇爷。”王承恩应声而起,跪得久了,膝盖发麻,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朱由检拿起那本周延儒的奏疏,提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殷红的圈。
“你说的对,此事拖延至今,是该定了。”
他的声音平静。
“但是,大明的储君,不能是温室里娇养的花朵,更不能是那帮腐儒教出来的书呆子!”
他站起身。
“传朕旨意!”
“立皇长子朱慈烺,为皇太子!”
“命礼部择吉日,筹备大典!”
王承恩连忙躬身:“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传……”
“慢着。”
朱由检抬手,叫住了他。
“立太子,是顺了他们的意,也是安天下人心的正道。”
朱由检走回案前,眼神变得专注。
“但这读书嘛……”
“太子的老师,朕要亲自来选!”
“除了经义,朕还要给太子,加几门课!”
他盯着王承恩,一字一顿地说道:“命孙传庭任詹事府詹事,格物院宋应星任少詹事。
再从皇明文武校之中选两名最出色的学子,为左右赞善(从六品,负责辅导太子读书)!”
处理完立储之事,朱由检重新坐回案前,殿内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
“皇爷,洪承畴求见。”
王承恩的脚步很轻,躬身低语。
朱由检手中的朱笔并未停下。
在面前的奏疏上写上“知道了”。
他头也未抬。
“宣。”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步伐急促。
“罪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朱由检这才搁下笔,抬起眼。
与月前那个形容枯槁、眼神涣散的阶下囚,已判若两人。
眼前的洪承畴,穿着一身无品级的粗布衣。
他眼窝依旧深陷,那双眸子里,迸射着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渴望与锋芒。
“听说你这些时日,吃住都在兵部?”
朱由检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他给了洪承畴一道牌子,允其出入兵部,查阅所有不涉机密的卷宗。
“回陛下,罪臣不敢有片刻耽误,只求尽快摸清我大明如今的天时地利。”
洪承畴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那你看明白了什么?”
“兵强马壮,火器犀利。”
洪承畴的回答斩钉截铁。
“若以此等军力,臣敢断言,只需挥兵十五万,沈阳城不出三月,必破!”
“既如此,朕为何迟迟不打?”朱由检似笑非笑。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燃烧的火焰。
“因为陛下深谋远虑,不愿做赔本的买卖!”
朱由检眉梢轻轻一扬。
“哦?”
“辽东天寒地冻,沈阳乃是坚城,强攻之下,大军一动,每日耗费的钱粮便如流水一般。即便功成,到手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
“届时,皇太极若效仿其父,裹挟部众遁入深山老林,化整为零,我大明漫长的补给线将处处都是破绽,胜亦如败!”
洪承畴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想要的,不是这种惨胜。”
“陛下想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战果!”
“说下去。”
朱由检的手交叉在腹部。
洪承畴继续说出他这些时日的筹谋。
“陛下曾问罪臣,如何处置阿敏。”
“这是罪臣思虑月余,得出的答案。”
朱由检双手松开,置于案前。
“讲。”
洪承畴再叩首,而后抬起头,语速骤然加快。
“阿敏虽是我大明俘虏,但他身份特殊!他是舒尔哈齐的儿子,是建州女真曾经的四大贝勒之一!
皇太极这些年为了独揽大权,无时无刻不在打压其余三贝勒,代善隐忍,莽古尔泰暴戾,他们身后的旗主与部众,早已是怨声载道!”
“所以,你要朕放他回去?”
“不!”
洪承畴神色陡然阴冷下来。
“放他回去,他就是一具尸体,毫无用处。臣要让他‘风光’地活在辽东,活在皇太极的眼皮子底下!”
“如何风光?”
“陛下可下一道旨意,册封阿敏!”
“舒尔哈齐当年被努尔哈赤幽禁而死,死得不明不白,这是建奴皇族内部一根拔不掉的刺!
若陛下此刻,册封阿敏承袭其父旧职——大明建州右卫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