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车轮滚滚,碾过枯黄的落叶,压过薄薄的积雪。
车厢内,孙传庭闭目养神。
连日的奔波,加上堕风谷那场血战留下的精神重压,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他试图在摇晃中寻得片刻安宁。
李定国坐在他对面,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里。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是孙传庭给他的《三字经》。
先生让他背诵认字。
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那些晦涩的文字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偷偷瞟向孙传庭那张平静却难掩倦容的脸。
那张脸上,有他看不懂的深沉。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先生。”
终于,李定国放下了书卷,用一种鼓足了所有勇气的清脆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孙传庭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嗯?”
“那些……那些投降的人……”
李定国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已经跪下了,已经扔了兵器。”
“为什么……也要杀掉?”
军营里士卒茶余饭后的议论,他终究是听到了。
孙传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那张因困惑而显得格外认真的小脸。
那份纯粹的、未经世事沾染的干净,与他脑海中尸山血海的画面,形成了剧烈的冲撞。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张之极抱着亲兵尸首,那压抑不住的,如伤兽般的呜咽。
又出现了这一年多,那一处处被劫掠损毁的村庄。那一个个因为抵抗而被杀害的百姓。
还有那些因为剿匪而死去的一千九百三十二名袍泽。
一幕一幕,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一切?
说这是为了安抚军心?
说这是为了告慰亡魂?
说这是为了震慑宵小?
这些话,都太苍白,也太虚伪。
孙传庭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定国以为先生不会回答,有些不安地低下头时,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才能听懂的沙哑。
“因为,有些债,需要用血来还。”
李定国似懂非懂地抬起头。
他将身子往孙传庭身边挪了挪,仿佛这样能让他更有安全感。
“那…什么时候,要杀投降的?”
他换了一个问法,更加直接。
“什么时候,又不能杀?”
孙传庭的心,被这刨根问底的追问,又刺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对这个孩子来说,无比残忍的问题。
“杀你父母的那些贼寇。”
孙传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烧了你的家,杀了你的亲人。”
“现在,他们打不过了,跪在你面前,磕头求饶。”
“你杀,还是不杀?”
李定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刚刚还充满求知欲的瞳孔,瞬间被巨大的悲伤与仇恨所淹没。
他想起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想起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汹涌滑落。
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杀!”
一个字,从他紧咬的牙缝里,狠狠挤了出来。
孙传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叹。
他伸出手,却没有去擦拭孩子的眼泪,而是摸着他的头继续用那平静的语调说着。
“好。”
“那假如,你现在是将军了。”
“你打赢了一场大仗,抓了几千个俘虏。”
“这几千个俘虏,不曾杀过你的父母,不曾烧过你的家。”
“他们只是敌军。”
“送去当徭役,可以换来很多粮食,很多银子。”
“这些粮食,能让你手下那些饿着肚子的兄弟们,吃上一顿饱饭。”
“这些银子,能给那些战死的袍泽家眷,多发一份抚恤。”
“又或者,可以拿他们去换回被敌人俘虏的袍泽弟兄。”
孙传庭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定国。
“这个时候,你杀,还是不杀?”
李定国脸上的泪痕未干。
他愣住了。
杀?
杀了他们,兄弟们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