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指尖轻叩御案,节奏缓慢而沉稳,朱笔在砚边轻轻蘸墨,悬于卷上,久久未落。
暖阁内死寂无声,王安石、文彦博等重臣皆屏息凝神,目光落在天子与这份朱卷之上,无人敢轻言打断。
年轻的帝王端坐御座,面容沉静,眼底却翻涌着朝堂大局、变法大势与人才权衡的万千思绪,最终,一丝了然与定夺,悄然凝于眸底。
……
熙宁三年三月初五,天朗气清,晨光和煦却难消集英殿前的肃穆紧张。此日乃大宋科举最重之临轩唱名、天子赐第,历经省试、殿试两轮筛选的数百贡士,终要在此刻定下车马前程、天下名分。
宫禁内外禁军环列,仪仗更胜前日,丹陛之下礼乐齐备,数百贡士依旧身着白襕衫,按殿试座次肃立,人人屏息凝气,指尖或攥紧衣袂,或微有颤抖,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命运分野,尽在这几声唱名之中。徐渊立于队列之中,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既无翘首企盼的焦灼,也无患得患失的惶惑,只垂眸静立,将周遭喧嚣与同侪的起伏心绪,尽数隔在心外。
此前阅卷已定,考官初拟前三名本为上官均、叶祖洽、陆佃,皆是才名卓着之士。可御笔亲批之时,神宗皇帝为彰显变法决心、提振新党锐气,亲笔更动名次,将叶祖洽拔至第一。
此子殿试对策通篇极力称颂新法,言辞锐进,力陈变法富国强兵之利,全无半分模棱,既合王安石“大破大立”的主张,更投年轻天子锐意革新的心境,故而一跃成为钦定状元,一甲最终名次,也由此定鼎。
吉时一到,钟鼓雅乐奏响,鸿胪寺官员分列两侧,内侍总管手捧黄绫金榜,立于丹陛高台之上,展开卷轴,运足中气高声“唱名”,声震殿宇,清晰传至每一人耳中。
“第一甲第一名,叶祖洽!”
唱名落定,殿前顿时微起骚动。
叶祖洽身着白襕衫,快步出列,跪拜于丹陛之下,叩首谢恩,身姿恭谨却难掩意气风发。
御座之上,宋神宗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此子立场鲜明,敢为新法鼓呼,正是当下朝堂最需的先锋旗帜,拔为状元,便是向天下明言朝廷变法之决心。
宰相王安石端坐班首,面露嘉许之色,抚须颔首,叶祖洽的策论句句切中新法心意,堪称新党后生翘楚;而文彦博等旧党臣僚神色平淡,眼底藏着一丝不以为然,却也知帝王心意已定,无可更改。
“第一甲第二名,上官均!”
此子才学醇深,策论中和务实,却偏于赞襄新政,亦是天子与宰执皆认可的良才,应声出列谢恩,殿前礼乐声愈发庄重。
“第一甲第三名,陆佃!”
作为王安石门生,陆佃策论尊重新法初衷,言辞稳妥,探花之位,既合新党心意,也兼顾阅卷官初拟之议,算是各方皆能接受的平衡。
一甲鼎甲三人唱名完毕,内侍总管微微顿声,目光扫过阶下贡士阵列,随即再度扬声,字音格外清晰:
“第一甲第四名,平江府吴县,徐渊!”
这一声落下,殿前原本规整的寂静,瞬间泛起难以抑制的细碎波澜。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徐渊立身之处——惊讶、探究、艳羡、狐疑、不解,各色视线交织如网。
省试之时他仅居甲科第十七,殿试一跃而至第一甲第四名,名次大幅跃升,是朝廷对其才学、策论的明确肯定;可偏偏止步于三鼎甲之外,不触状元、榜眼、探花的万众荣光,位次微妙至极。
同侪皆明,这个名次,是帝王与重臣权衡后的精准安排:赏其才,用其能,却不将他置于风口浪尖,不彰显其“不新不旧、唯实是从”的立场,既不挫伤新党锐气,也不得罪旧党清议,是认可,亦是保留;是拔擢,亦是妥帖的安放。
徐渊缓步出列,素色襕衫被殿前晨风轻轻拂动,身姿挺括而恭谨。
他敛衽、折腰、稽首,行标准的谢恩大礼,动作从容有度,无半分仓促失态,更无骤登高科的骄躁飞扬。
御阶高台之上,宋神宗赵顼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跪拜的徐渊,年轻的帝王眸色深邃,无喜无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期许。
他记住了这份不尚虚浮、只重实务的试卷,也记住了这个年轻得过分,位次恰当的贡士——日后朝堂,需要叶祖洽这样的变法先锋,更需要徐渊这般能落地、能补弊、能稳局的实干之才。
起身垂手而立时,徐渊眉目沉静,心底一片澄明如水,不起半分波澜,唯有祖父徐迁昔日在书房中那句沉缓告诫,清晰回荡在耳畔:“帝王心术,非臣子所能尽测。”
他抬眸微不可察地望向御座方向,又迅速低首敛目,心中早已彻悟这一甲第四名的深意。
当今神宗皇帝锐意变法,以富国强兵为毕生宏愿,朝堂主航道是王安石引领的锐进革新,叶祖洽这般全力称颂新法、契合帝相心意的士子,是天子需要的旗帜与先锋,自当拔为状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