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当即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骚动,几不可闻的吸气声、衣角轻颤声交织。不少贡士自幼专攻诗赋经义,惯于引经据典、舞文弄墨,面对这般直白宏大、直指实务的策问,全无空文可绕、无典故可避,瞬间面色发白,指尖微颤,心中慌乱难抑,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骚动转瞬即逝,众内侍已捧着殿试御用之物,按序分发至每位贡士手中。答题所用乃是皇室专供的澄心堂纸,纸色洁白莹润,质地坚韧细密,触手温润,是天下士子难求的珍稀纸品;搭配御赐紫毫兔笔、上等松烟墨,还有小巧的龙纹石砚,件件皆出内府,精致考究。
贡士们皆躬身低首,双手恭谨接过试卷笔墨,不少人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徐渊身姿稳立,双手平端接卷,动作从容不迫,目光轻扫题面,心中已然笃定,这道不问虚文、只重实务的御题,恰是他秉持“实事求是”之心,最能直言陈策的舞台。
殿试正式开考,赞礼官执笏示意,数百贡士各自躬身归位,列于殿中预设的矮案之后。案几低矮,陈设极简,唯有御赐纸笔砚台井然摆放,众人垂袖端坐,再无半分声响。随着一声“对策开始”的轻唱,偌大集英殿内,便只剩下千万枝笔锋划过澄心堂纸的沙沙声响,细密连绵,却更衬得殿中气氛凝重如铁,似有无形重压,覆在每一位士子心头。
御座两侧的重臣席位上,百官各自凝神,心思各异。
宰相王安石正襟危坐,双目微凝,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伏案书写的贡士,眉宇间藏着几分期待——他亟盼能从天下俊彦中,寻得与自己同道、敢言激进改革、能擘画强国蓝图的心腹之才,为新法再添中坚力量。
一旁的知枢密院事文彦博则半阖着眼,眼睑低垂,神情高深莫测,既不看王安石,也不紧盯士子,只指尖轻叩膝头,似在静听殿中笔声,又似在思忖朝局暗流,周身透着旧党元老的沉稳与疏离。
参知政事冯京神色端凝,不偏不倚;翰林学士韩维则目光平和,偶尔掠过众士子,留意着众人作答的神态气度。
御座之上,宋神宗赵顼端坐不动,锐利的目光自高席缓缓俯瞰,似在观察每一位贡士的神色、姿态、落笔节奏,欲从中窥见心性、才识与胆气。
徐渊端坐案前,右手轻握御赐紫毫笔,指尖稳如磐石。他并未急于落笔,而是闭目凝神一瞬,缓缓调匀气息——体内蛰龙功内敛的真气悄然流转,滋养神思,让他本就清明的心智愈发澄澈,杂念尽消,心神凝定如古井。
祖父徐迁在书房中那句“不忘初心,实事求是”的告诫、自离乡赴京沿途所见州县实景、青苗法抑配扰民的苦楚、市易法与民争利的乱象、胥吏借法谋私的沉疴,还有自己融汇古今认知、对法度实效的深思,尽数在脑海中清晰汇聚,条理分明。
睁眼时,他目光平静无波,笔锋轻蘸松烟墨,墨色浓淡相宜,落在洁白坚韧的澄心堂纸上,落笔沉稳,不起半分波澜。
他既未刻意堆砌辞藻颂圣,也不急于站队表态依附新旧党派,开篇便以一句沉实厚重的“臣闻求富强者,必先察其本”破题,笔力端正,文风质朴无华,直指核心。他落笔从容,缓缓书就己见:富强之本,不在空谈法度更新,不在虚言道义教化,而在“农桑之实,货殖之通,吏治之清,兵甲之精”四者,四者相扣,互为根基,缺一不可,无实政则无富强,无良吏则无实政。
笔锋不停,他结合自祖父徐迁处习得的钱粮实务、地方财赋运转实情,以及亲眼所见新法在州县执行的扭曲变形,逐一据实论述,不溢美,不隐恶,句句立足实务。
论及农桑,他先坦然落笔,肯定青苗法初衷本在助民度荒、抑止豪强高利贷,于农事有补;随即笔锋一转,直言不讳地方执行中“抑配追呼、强令借贷、层层加码”之害,百姓未受其利,先受其扰,进而建言:朝廷当严令州县,禁绝抑配,设专职巡查监管放贷环节,不可只重催科,更应将青苗钱贷放与改良农具、督修水利、劝课农桑等增产实政结合,让法之利真正落于农田,而非流于官吏考绩之虚数。
论及货殖,他亦先认均输、市易之法,本意在调控物价、通融有无、抑制富商大贾兼并牟利,于国计有益;继而直指要害:官府弃规则而亲入市肆,官商一体,非但与民争利,更给胥吏上下其手、贪墨牟利大开方便之门,弊远大于利。他建言朝廷当退居幕后,重在“立规则、平准平价、严惩囤积奸猾、疏通商旅要道”,以法度规范市井,而非以官权经营货殖,夺民生计。
论及吏治,他措辞最为恳切凝重,笔墨间藏着对时弊的深切忧虑,直言“法行于下,其效十之七八系于吏”,天下法度再善,若执行之人不正、监督之制不严,皆会沦为残民之具。当前新法推行受阻、非议四起,大半不在法之不善,而在吏治不清,基层胥吏与地方庸官借新法之名,行私利之实,上欺朝廷,下虐百姓。他建言将新法实际成效、百姓生计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