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观太祖皇帝骨相清奇,身具先天龙气,王霸之姿已露,只是尚在潜龙蛰伏之时,便借这‘赌资’的由头,轻轻试其心,观其势。”
“后世传说里,说太祖皇帝先赢一局便意气自得,执意再赌,输了便以随身盘龙棍为注,老祖扛棍直奔华山,太祖追至东峰博台,又索性以华山为赌注,最后连输三局,立下文约为证——这些皆是世俗之人以凡俗眼光的附会演绎。”
徐迁的声音淡了几分,似在拆解那层被蒙上的俗世面纱,“实则那所谓的‘局数输赢’,不过是两人道境较量的层层递进。盘龙棍为太祖皇帝随身兵刃,藏其半生杀伐之气,以之为‘注’,是太祖皇帝的王霸之心初露锋芒;以华山为‘赌’,则是其欲掌天下、囊括山河的帝心已然昭彰。而老祖,自是以天地为盘,以山河为子,自身化入那清静无为、融于自然的道境之中,与太祖皇帝那蓬勃欲出、欲席卷天下的王霸龙气,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撼人心魄的较量。”
炭火噼啪轻响,映得徐迁眼中漾着几分对先辈的敬仰,他缓声道:“最终,老祖的清静道境融于华山山水,不争而自胜,并非真的在棋枰上赢了太祖皇帝一座华山,而是以这般玄妙的道境切磋,让当时已然心怀帝志的太祖皇帝,从心底认可了华山一脉超然物外、不涉红尘俗世的特殊地位。那东峰博台的‘文约为证’,也非普通的纸墨契约,而是太祖以帝王初心所立,龙气为凭,一诺千金。”
“待太祖赵匡胤登基为帝,君临天下,老祖遣弟子持那‘文约’入汴京见驾,太祖皇帝便依诺免去了华山周遭百里的赋税徭役,这便是民间‘自古华山不纳粮’的由来。”徐迁轻轻叹一声,“这既是帝王践诺,不负龙气之约,亦是太祖皇帝对老祖这般世外高人,及其所代表的道统的由衷尊崇与安抚。”
他抬眸看向徐渊,眼底带着几分明晰:“后世百姓不解这背后的神意交锋与道境切磋,便将这一番百年前的玄妙过往,简化成了市井间通俗易懂的‘赌棋赢山’,连华山东峰那下棋亭的石桌棋局、山壁上依稀可见的文约石,也都成了世人附会的物证,倒也让这则故事,多了几分烟火气的趣味。”
徐渊心中愈发清明,这般解释,既将民间传说里的赠桃、赌棋、立约、免赋等细节一一落了实处,又始终扣着“武道道境”的核心,将神话般的过往,完美纳入了这方高武世界的逻辑之中,让陈抟老祖的形象,更添了几分亦道亦武的超然。他压下心中的激荡,面上唯有专注与敬服。
“老祖境界之高,早已臻至天人之境,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测。”
徐迁的目光从悠远的过往收束,重新落定在徐渊身上,眸光里褪去了追忆的柔和,多了几分沉凝的审视,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留下的华山道武传承,最是重‘悟性’与‘根基’,奉《道德经》‘致虚极,守静笃’为要旨,一切皆从养气培元、炼神凝意入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这与如今江湖上那些急于求成、重招式拼杀伐,恨不得一日练就绝世武功的路数,可谓是云泥之别。”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似要望进徐渊的心底:“你方才在院中展露的那套法门,我一眼便看出,底子还是我道门最基础的吐纳术,亦是天下内功最初始的模样。虽嫌粗糙,细节处尚缺打磨,却意外地契合了我华山传承‘重根基’、‘炼神意’的核心要旨。或许,这并非单纯的巧合。”
徐渊垂眸而立,心中已然透亮。祖父这番话,绝非只是简单讲述陈抟祖师的道武传承,更是借着这份契合,在细细评估他——评估他是否真的具备承接这份顶尖道统的资格。而他刻意展露的国术理念,重神意、重内炼、重根基,恰恰在核心上与华山传承遥相呼应,让徐迁看到了这份难能可贵的契合点。
“孙儿愚钝,此前从未听闻这般高深的武道理念,不过是遵循身体的本能,胡乱练习罢了。”徐渊依旧持着谦谨之态,话音温和,却缓缓抬眸,眼底亮着灼灼的光,那是对大道的热切向往,毫不掩饰,“今日得祖父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方知武学一道,竟藏着如此浩瀚高远之境,远非打熬筋骨、比拼招式那般浅薄。孙儿心中万分向往,不知……孙儿是否有幸,能得祖父指点,略窥陈抟祖师道统之万一?”
他问得直接,亦问得恳切,他心中清楚,此刻,适当的渴望与坚定,远比故作推辞的虚伪,更能打动眼前这位历经朝堂尔虞我诈与武道磨砺的老人。
徐迁凝视着他,良久未语。书房内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火星轻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粉墙之上,一立一坐,凝然相对。徐渊能感受到祖父的目光,似在审视他的心性,似在印证他的根器,却始终沉得住气,垂眸静待,周身气息平稳,未有半分焦躁。
终于,徐迁缓缓颔首,眼中的审视尽数化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