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爹娘遭了灾荒疫病殁了,无亲无故流落到此,要么是被家中恶仆、远亲赶出家门,走投无路才自卖给人伢子,本就没什么旁的亲眷关系。人市上的些许首尾,老奴这就去办,要么用银钱彻底了断契书,烧了字据,要么寻些由头让那些人伢子不敢再沾手这些孩子,绝不让半分麻烦缠上少爷,更不会扰了太湖庄子的清净。”
他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却转瞬即逝,只余下沉稳的笃定——跟着徐家两代主子,城中乡野的门道他摸得通透,些许人伢子和地头蛇的首尾,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徐渊看着丁酉鬓角的银丝,心中了然,这老仆跟着祖父多年,办事素来稳妥周全,从无差池,将这些事交给他,再放心不过。他微微颔首,抬手摆了摆:“既如此,事不宜迟,你今日便去安排。城西别院那边留两个可靠的庄客看着,只做寻常别院打理,太湖庄子那边,你亲自坐镇,有任何动静,即刻遣人从水路传信回来。”
“老奴遵命。”丁酉再次躬身行下礼,声音铿锵,无半分迟疑,而后直起身,步履沉稳地转身掀帘而出,廊下的秋风卷着他的衣摆,却半点没乱他的脚步,只留下满室的沉水香,伴着徐渊凝定的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太湖方向,静待着根基深扎的开端。
转移与安置在丁酉雷厉风行的调度下不过数日便已落定。
太湖之畔的徐家庄子深处,那片原堆放犁耙锄镰的旧仓区已改头换面——夯土为基、青砖镶边的围墙圈出数亩地,墙高丈余,将内外隔出两个天地;仓房被拆改修成学堂,糙木搭起窗棂,糊上薄纸,虽简陋却窗明几净;西侧平出一方黄泥地,夯得坚实平整,便是简易练功场,角落立着松木桩;炊事房与医药所挨在一处,烟囱里偶有淡烟袅袅,粟米混着麦子的饭香丝丝缕缕飘出,在这江南冬日里,竟成了最勾人的暖意。
对外只称主家怜庄户子弟蒙昧,设塾兴学以助庄务,庄里人守口如瓶,唯有进出的庄丁轮班值守,目光警惕。
七十二个孩子被领进这方天地时,脚步都带着迟疑。四十男,三十二女,年岁从八岁到十五岁错落,高矮站在一处,像田埂上参差不齐的青苗。
他们身上都换了庄里赶制的粗布衣裳,藏青与月白相间,针脚密麻,虽无花色,却是实打实的新布,脚上是纳了千层底的粗布鞋,再也不是露着脚趾的草鞋、磨穿了底的破麻鞋。
可这份安稳并未驱散他们骨子里的惶惑,城西别院那几日的饱饭不过是杯水车薪,面黄肌瘦的模样依旧刻在脸上——颧骨凸起,眼窝微陷,胳膊腿细得像芦柴棒,唯有一双眼睛,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神色:八岁的小娃攥着身旁稍大孩子的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带着惊弓之鸟的闪躲;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垂着头,手指不自觉抠着衣裳下摆,指腹磨得发红,是长久忍饥受冻养出的局促;十五岁的少年已近半大,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眼尾压着戒备,像独自行走在荒野的小兽。
丁酉没让他们急着归院,径直将人领到了练功场的空地上。他负手立在场地前方的青石阶上,身形挺拔,一身藏青短打衬得神色愈发肃穆。他未运内力,声音却不高不低,气沉丹田,字字清晰,像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砸进每个孩子的耳中:“你们站在这儿,穿了没补丁的衣,吃了能管饱的饭,可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