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时,李骞放下茶盏,指尖轻抵檀木案几,食指与中指缓缓敲击着案面,笃、笃、笃,节奏徐缓,却似敲在人心上,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淡声道:“听闻你近日于城西收拾了一处别院,颇有善举,收养了些贫家子弟入学读书?”
徐渊心中陡然一凛,那扣着茶盏的指尖微僵,却转瞬平复,面上依旧是沉稳恭敬的模样,缓缓放下茶盏,杯底轻触案面,无半分声响,朗声道:“回李公,确有其事。学生近日闲时,见姑苏城中及四野乡郊,颇有父母双亡的孤苦孩童,衣食无着,多有流落街头者,心中不忍。既蒙祖父荫庇,徐家薄有资财,学生便想略尽绵薄之力,给这些孩子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教他们识几个字、学些粗浅道理,将来或能凭本事谋个正经出身,强过在市井间漂泊。此事学生已提前报备过坊正,一应入籍、安置的手续,皆托府中老仆丁酉依着律法办理,不敢有半分逾矩。”他特意咬重“依法办理”四字,又点出丁酉与坊正,便是明着告知此事手续齐全、行得端做得正,无任何藏私之处。
李骞听着,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减,眼角的细纹却悄悄凝了几分,眼底的光淡了些,也深了些,似是透过徐渊的话,看到了背后的隐情。他缓缓从椅上起身,踱步到徐渊身侧,袍角轻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官场断案时的剖析意味,仿佛不是在与徐渊对话,而是在评说一桩摆在案前的公案:“依法办理……好一个依法办理。你自幼聪慧,读书明礼,却还是嫩了些。你可知这苏州府境内,一年到头,有多少大户人家打着‘慈幼助学’的名头,‘依法’收养孤幼?又有多少豪门里的‘义仆’、‘家生子’,追根溯源,最初的来历,都冠着这般‘行善积德’的名头?”
这话如一道轻雷,炸在徐渊心头,他心头再震,抬眼望向李骞,目光澄澈,不闪不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无半分慌乱,唯有静待下文的沉静。
李骞的目光缓缓掠过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庞,那目光里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对他这份年纪便有布局心思的欣赏,更有对他不识官场忌讳的提点与告诫。
他微微俯身,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似怕被窗外的风听去,每一个字却都如重锤,狠狠敲在徐渊心上:“你心思是好的,做法也挑不出什么大错,甚至比起那些明目张胆收纳流民、隐匿人丁的地方豪强,你这般借着‘慈幼’之名行事,已是极为讲究‘体面’,懂得避人耳目。但是子渊啊,”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渊,“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是今科平江府解试榜上有望的才子,是你祖父徐迁半生寄予厚望的唯一嫡孙,是不久后若能登科,便要踏上仕途、未来要跻身朝堂,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预备官员!”
话音落,李骞直起身,后退半步,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语气陡然转冷,眉头微蹙,手指背轻叩着掌心,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警示:“这世间的事,分人分身份,更分时机。有些事,豪强巨贾能做,因为他们本就是‘民’,只要行事不逾矩太过,官府碍于乡情民情,有时只得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事,致仕归乡的乡绅耆老能做,因为他们已退出朝堂,无官身牵绊,行善积德反是美谈,能博个好名声。但有些事,一个即将步入官场的年轻士子,尤其是一个家族显赫、在苏州地界上颇受瞩目的年轻士子,不能做,至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做!”
书斋里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的风掠过池水,带着残荷的清寒,拂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衬得李骞的话语,更有千钧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