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却半点异样不显,笑意反倒更浓了几分。他连忙起身,虚虚地抬手扶住慕容复的小胳膊,语气里满是赞许:“表弟小小年纪,礼数便已如此周全,进退有度,将来必成大器。”
他顺势弯下腰,视线与慕容复平齐,语气温和地问道:“不知表弟如今开蒙了没有?平日里在读些什么书?”
这话问得寻常,像是兄长对幼弟的随口关切,实则字字都落在了要害处。
王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握着慕容复的手却微微紧了紧,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快得如同湖面掠过的飞鸟。她定了定神,语气听不出半分破绽:“他还小,才四岁,身子骨最是要紧。眼下只是请了个武师傅,教些扎马步、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平日里也只认些简单的字,记记慕容家的家训罢了。那些经史子集,沉冗艰涩,于孩童而言太过枯燥,不急在这一时。”
果然!
徐渊心中了然,甚至泛起一丝荒谬的冷嘲。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燕国旧梦,慕容家竟偏执到如此地步。他们视经史子集为敝屣,生怕慕容复读了圣贤书,便认同了赵宋的华夏正统,消磨了那点所谓的“鲜卑雄心”。可他们偏偏忘了,欲图天下,靠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治理天下的方略,是笼络民心的手段。这些东西,都藏在那些被他们弃如敝履的经史策论里。
这般狭隘偏执,急功近利,当真可悲又可笑。
如此教养出来的孩子,纵然将来武功练到绝顶,也不过是个无根无基、心胸被复国执念填满的可怜傀儡,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懂世道人心,不懂治国安邦,如何能真正成就大事?
欲图天下,却连天下运行的道理都不愿去深究,只一味迷信武力与权谋,无异于缘木求鱼,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姨母考虑得是,表弟年纪尚幼,身子康健最是要紧。”
话锋一转,他又笑着补充道:“不过若日后姨母与表弟有需,甥儿家中藏书颇丰,倒也有些浅显有趣的蒙学读物,还有些山川地理图志,图文并茂,读来不算枯燥。表弟若有兴趣,可随时遣人来取阅,也算多识些天下风物,长长见识。”
这话听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半分强求的意思,又足见他作为表兄的善意,更隐隐藏着几分“多识天下,开阔眼界”的劝勉——劝慕容复莫要只盯着那点祖宗执念,也该看看这真实的天下。
王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深意,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覆盖。她拍了拍慕容复的头,看向徐渊的目光愈发柔和:“渊哥儿有心了,姨母替复儿谢过你。”
此后,话题便转到了些家常琐事、苏州风物,以及汴京祖父徐迁的近况上。
王老夫人捻着腕间的玉镯,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桂树上,笑着开口:“这桂花一开,整个姑苏城都浸在香里了。往年这个时候,燕子坞的金桂也开得泼天热闹,只可惜今年雨水多了些,香气淡了几分。渊哥儿这院子打理得倒是精致,比不得燕子坞的阔绰,却胜在雅致清净。”
徐渊含笑颔首:“姨母过奖了,不过是随手栽了些草木,图个清净罢了。说起风物,近来太湖的蟹该肥了,昨儿还有友人送了两篓,膏黄饱满,回头让下人给姨母带一篓回去尝尝鲜。”
“那可就多谢渊哥儿了。”王老夫人笑容更盛,话锋却悄然一转,“说起来,令祖大人在汴京任太府寺卿,官居四品,这在朝堂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不知近来在朝中,可有什么新的动向?身边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