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心迫切。实务虽好,亦须明晓大势。”
这话,听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徐渊心头雪亮,瞬间便明白了李肃的言外之意。他的策论固然扎实可行,经义也颇有见地,但通篇立论太过“中庸”——既不盲从新法,也不固守旧制,这种不偏不倚的立场,在如今朝廷一心求变的浪潮下,难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这也是为何他的文章明明出众,名次却止于二十七的缘由——文章虽好,立场却未能完全契合当权者的期待。
李肃这是在提点他,实务之才固然重要,但想要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更要懂得审时度势,顺应时代的大势。
“学生谨记府尊教诲。”徐渊深深一揖,声音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李肃看着他通透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了下一桌。
亭中的喧闹声,渐渐又响了起来。但方才那番简短的对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众人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不少原本没把徐渊放在眼里的举人,此刻再看向他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郑重。
这个年纪轻轻、名次平平的举人,怕是不简单。
鹿鸣宴散时,暮色已浸透了州衙后园。残阳褪尽最后一抹余晖,将亭台楼阁的影子拉得颀长,秋菊的冷香混着桂子的甜腻,在晚风里缠缠绵绵。
徐渊随众人缓步走出赏秋亭,正待登上候在园外的轿子,身后却传来一声清朗的唤声。
“徐贤弟,请留步。”
他回身望去,来人正是章综。
这位长洲章家的嫡传才子,身着一袭月白锦缎青衫,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步履从容,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更隐隐透着几分久历应酬的官场气度。他手中还端着半盏残酒,含笑走上前来,对着徐渊举杯示意。
“那日贡院一别,匆忙间未及深谈。”章综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熟稔,“说来也巧,家叔此番恰在誊录所当值,曾与小弟提及,贡院中有一份朱卷,论经义不偏不倚,谈策论尤为务实,读来令人耳目一新——今日一见,方知竟是贤弟手笔。”
徐渊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不愧是两浙望族。竟连誊录所内的动静,都能探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还知道那份引发争议的朱卷出自何人之手。这般通天的消息渠道,绝非寻常寒门士子可比。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手笑道:“章兄谬赞了。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幸蒙考官不弃罢了。”
“非也。”章综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晚风掠过,卷起两人的衣袂,将周遭其他举人的寒暄声隔得远了些,“家叔还说,你的卷子在至公堂内,曾引得同考官争执不下。若非李府尊力排众议,亲笔批下‘取,荐’二字,怕是名次还要更靠后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渊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提点:“渊老弟,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新法推行,朝野议论纷纷。文章写得好是一回事,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过犹不及,于仕途无益。”
这话,比李肃在席间的提点,更直白,也更露骨。
章家分明是嗅到了他文章里的“中庸”之意,才特意遣章综来递话。既是善意提醒,也是一种隐晦的试探——试探他这个官宦子弟,或者说背后的太府寺卿徐迁,究竟是抱定了中间立场,还是暗藏着投靠某一方的心思。
徐渊神色一正,对着章综深深拱手:“谢章兄直言提点,徐某受教了。”
章综见他通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