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串巷的货郎、洗衣浣纱的妇人,也都凑了过来,要瞧这一年一度的放榜盛况。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几乎将窄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几名衙役不得不手持长矛,横挡在人群前方,粗着嗓子呵斥,才勉强维持出一条通路。
徐渊站在街角茶楼的二层雅间,凭窗远眺。
雕花木窗半开,秋风裹着桂花香飘进来,却吹不散楼下那股凝滞的焦灼。他能清晰看到,贡院辕门外的照壁前,早已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木架,木架上覆着层层红绸,正中央留着一方空白——那便是张贴黄榜的地方。数千道目光汇聚在那里,无数人的呼吸、低语、祈祷,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沉沉地压下来,竟让人胸口发闷。
“少爷,您真不紧张?”阿吉站在一旁,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小脸上满是焦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的木架,“这都快宣榜了……”
徐渊闻言,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茶水的清苦漫过舌尖,驱散了几分秋燥。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这是他踏入这个时代的第一场硬仗,关乎着能否拿到通往更高舞台的入场券。可他经历过太多大场面——民国时空的商战博弈,刀光剑影的阴谋算计,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比这更惊心动魄。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好奇:自己融合了两世经验的文章,在这个变法初兴的时代,会得到怎样的评价?那些关于“度”与“务实”的思考,是否真的能被看见?
“铛——!”
一声铜锣骤然炸响,尖锐而雄浑,穿透了整片嗡嗡的声浪。
楼下的人潮,骤然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那座覆着红绸的木架上。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数名身着绯袍的官员,从贡院辕门内缓步走出。为首者正是知州李肃,他手捧一卷明黄的榜单,走到木架前站定。身后两名小吏上前,麻利地扯开红绸,露出一方雪白的墙面。
李肃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条贡院街:“熙宁二年,平江府解试榜示——”
“第一名,长洲县,章综!”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一个身着锦缎青衫的少年被亲友簇拥着,喜极而泣,当场跪倒在地,朝着贡院的方向连连叩首。
“第二名,吴县,范侗!”
又一阵欢呼响起。范氏子弟围拢过来,拍着范侗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名字一个个念出,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有人狂喜高呼,涕泪横流;有人承受不住落差,当场晕厥过去,被家仆手忙脚乱地抬走;更多人则攥紧了拳头,屏息凝神,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徐渊靠在窗边,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被一一念出。章综,算是章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和其接触能看得出此人天资卓绝,名不虚传;范侗,出自范氏旁支,平日里低调内敛,没想到竟能拔得头筹。他们都中了,而且名次靠前,果然是名门望族的底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榜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少。茶楼里的气氛也渐渐凝重起来,邻桌的几名士子,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死死抠着桌面。
“第二十七名,吴县,徐渊!”
李肃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刹那间,徐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中了。
第二十七名,名次不算靠前,却在近千名考生、仅取四十余人的残酷淘汰中,稳稳站住了脚跟。
茶楼内,邻桌的几名士子听到最后几个名字,终究是没等到自己,发出一阵压抑的叹息。有人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开始低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