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颤动的频率极低,但在他的感知里,那震动却像是有节奏的脉搏。
不是地气,是风。
地下有空腔,且有人在借着风箱的余韵在快速走动。
冯胜,去弄水。
杨再兴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铁片。
正在清点战损的冯胜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没问为什么,这便是常年领兵养成的默契。
不到两分钟,两桶用来灭火的脏水被新附军拎了过来,哗啦一声泼在那处被烧得焦黑的炉底地砖上。
原本散乱流淌的水迹在触碰到三点钟方向的一块暗缝时,突然像被某种无形的怪兽吸吮,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漩涡,打着旋儿消失在砖缝里。
找到了。冯胜眼神一厉,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起开!
高宠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嗓子,像头被激怒的蛮牛般撞开众人。
他那根碗口粗的虎头錾金枪在地砖缝里狠狠一撬,浑身肌肉如老龙盘柱般虬结,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石材崩裂声,整块重达数百斤的铁铸炉底竟然被他生生掀翻。
一股腐朽、潮湿,混合着浓烈铁锈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炉底之下,斜向下的石阶尽头,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地窖。
走。
高宠拎着大枪率先跳下,皮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
地窖内的景象让跟在后面的冯胜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铁匠坊,这简直是一个小型军工厂。
上百件已经成型的玄甲整齐地挂在木架上,每一件胸口的位置,都用拙劣却张扬的手法铸出了五爪龙纹。
在大汉,这是要抄九族的僭越。
高宠随手扯下一件,冰冷的铁甲硌得他指节生疼。
他目光扫向地窖深处,那里并排摆着十二匹上好的黄绫,还没进门,就能闻到那股子刺鼻的朱砂味。
那是天子衮服的半成品,上面金丝勾勒的归元承天四个大字,在火把照耀下显得格外讽刺。
妈的,这帮搞投资的心都脏,连这种‘假药’都敢造?
高宠虽然听不懂刘甸平时念叨的那些商业黑话。
他在一堆烂布里拎起一个满脸阴鸷的男人,像是拎着一只落水狗。
马休的半边脸被火燎了,正狞笑着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里透着股疯狂。
“高宠,别费劲了。”
马休看着那些伪造的龙袍,声音沙哑得厉害:“此衣三日后,便会披在‘真龙佛子’身上。”
“到时候,他在宣德门受万民朝拜,而你们那个汉桓帝的私生子,不过是人人喊打的窃国贼!”
“这套衣服内衬里缝着的‘何氏血脉图’,可是请了西域高僧开光的。”
你们主公的生辰在上面可是‘伪朔’。
马休笑得浑身发抖,声音在地窖里回旋。
高宠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衣襟内衬那抹刺眼的鲜红朱砂。
老子去你妈的神光!
高宠彻底炸了。
他反手一甩,将马休重重掼在石柱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马休当场喷出几颗碎牙。
高宠一把抓起那件极尽奢华的伪造衮服,大步跨向还没熄灭的熔炉,直接将其杵在翻滚的火浆之上。
火舌吞噬黄绫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赤红的火焰竟然像是被泼了某种药剂,瞬间炸开一团诡异的绿光,幽冷阴森,仿佛乱坟岗里的磷火。
高将军且慢。
一声清冷的嗓音从地窖入口传来。
童飞在骨都侯的护卫下缓缓走入,凤冠在摇曳的绿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她蹲下身,从那堆燃烧的灰烬中拣出一块残片,眉头微蹙。
西域磷粉。
童飞从怀中取出那枚常年佩戴的玉蝉,贴在尚带余温的衣灰上。
玉蝉在冷光的映射下,竟然在地上投射出一行清晰的焦黑字迹:龙不披伪衣,甲不护逆心。
这是师父教的‘显影法’,专破这种神棍手段。
童飞站起身,眼神看向那些狰狞的龙纹铁甲,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冯胜,传令下去,将这些逆甲全部投炉熔毁,铸成耕田用的犁铧,分发给洛阳周边的农户。
此后大汉的每一寸土,都要由这些‘逆甲’化成的犁铧来翻开。
高宠听得心潮澎湃,反手拔出腰间佩刀,对着马休的脖子就是一抹。
噗嗤一声,一颗犹带着狰狞笑意的首级滚落在地。
他拎着马休的脑袋,大步走出地窖,将其高高挂在铁匠坊残破的门楣上。
就在他松手的刹那,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从马休怀里的夹层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那是半枚古朴的铜符,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