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卿。”刘进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瞬间将殿内所有的嘈杂议论都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储君身上。
他先缓和了语气,肯定了桑弘羊的担忧和用心:“卿之所忧,乃国用或有不足,朕已深知。卿殚精竭虑,为国筹谋,所提二策,亦是老成持重之言,朕心甚慰。”
先扬后抑,这是帝王术的基本功。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坚定:“然,加征捐税,恐伤农桑之本,动摇国本。去岁丰年,乃天赐之福,百姓方得温饱,仓廪初实,民心稍安。若朝廷只因账面数字之虚,便骤然加税,必使民心生怨,谓朝廷言而无信,丰年犹加赋,则其耕种之意必懈,于国家长远而言,得不偿失。此非仁政所为,亦非真正强国之道。”
他目光扫过群臣,看到不少人露出深思之色,便继续深入剖析第二个建议:“至于增铸钱币,朕尝闻父皇多次教诲:钱贵流通与稳定,不贵数量之多寡。钱币之价值,在于‘信’,在于‘稳’!”
若不顾天下物资实际多寡,盲目增铸,则新钱如潮水般涌入市面,钱多物少,其必致钱贱物贵。届时,非但粮价上涨,百工之物、日用所需,皆将腾贵!”
“官吏之俸禄、兵士之粮饷,其所能换取之实物反而大幅减少!此非解决国库购买力之正道,实乃饮鸩止渴,祸乱民生,动摇国本之根源也!前朝王莽滥发货币,以致经济崩溃,天下大乱,殷鉴不远!”
刘进的声音并不高昂,但引经据典,逻辑清晰,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直指桑弘羊策略的核心弊端。他不仅否定了建议,更阐明了其背后可能导致的灾难性后果。
这番见解,让许多原本支持桑弘羊的官员如梦初醒,冷汗涔涔,意识到太子所言,才是真正深谋远虑。
桑弘羊面色微微一变,他浸淫财政数十年,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在他看来,解决眼前的“国用”之急更为重要。
他没想到太子竟能如此犀利、如此深刻地驳斥他,且抬出了皇帝的理念。
他连忙躬身道:“殿下明鉴,剖析入微,老臣钦佩。然国用匮乏,事急从权,若不如此,今岁诸多关乎国运之大计,恐将难以为继啊…届时西域军事、漠北屯垦若因粮饷不继而停滞,其损失恐更大…”
“不然。”刘进摇了摇头,神色从容,显然胸中已有沟壑,“国用不足,岂只有盘剥百姓、滥发钱币一途?此乃涸泽而渔之下策。朕以为,开源节流,优化调度,方为上策。”
他从容不迫地说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着大司农寺会同御史台、丞相府,立即对各郡国、各衙署所报今年度预算进行联合审核。凡可有可无、可缓办之工程,一律暂缓或削减。将有限之钱粮,优先确保最紧要之处:大军粮饷、黄河防汛绝不能短缺,西域漠北移民安置之本亦需保障。其余,可量力而行。”
“既然眼下粮价偏低,于朝廷而言,正可借此良机,加大官府采购力度!可将部分原本计划支付钱币的款项,改为直接征调或以当前市价平价购买粮食,充实各地官仓、军仓。此乃‘平准’之术之灵活运用,既可极大充实国库实物储备,又可一定程度上稳定粮价,避免谷贱过度伤农。朝廷以实粮而非虚钱储备,方是真正应对风险之道。”
“今岁计划之大型工程,如通往西域之驰道、西北水利设施,可大量招募流民、贫民参与,以粮食支付其工钱。如此,既高效完成了工程,又安置了流民,避免了社会动荡,更将国库之粮食储备,转化为道路、水渠等可惠及长远的坚实资产,而非单纯消耗。”
“诏令各关隘税卡,进一步简化手续,降低商税,鼓励天下商贾将内地丰裕之物产如布匹、瓷器、茶叶等运往边疆甚至西域,换取当地之特产如牛羊、皮毛、玉石等内销。商业繁荣,则流转加速,税基自然拓宽增长。此乃活水之源,远胜杀鸡取卵。”
刘进的策略,其核心在于“内部挖潜、优化配置、稳定预期、藏富于民”,着眼于经济的健康循环和长远发展,而非简单粗暴地向外索取和掠夺。这充分体现了他从刘据那里继承并理解的现代经济管理思维。
朝堂之上,一时寂静无声。许多官员都在细细品味太子这番话中的深意,越品越觉得其眼光长远,格局宏大。
片刻之后,大将军赵充国率先出列,声如洪钟表示支持:“殿下所言,高瞻远瞩,老成谋国,深得陛下治国之精髓!
与民休息,稳固根本,方是强军强国之正道。苛政重敛,虽解一时之急,然伤国本元气,臣亦深以为忧。殿下之策,方为帝国长治久安之计。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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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军方重臣的明确支持,越来越多明白过来的官员,如御史大夫、丞相等人,也纷纷出列:“臣等附议!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