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陈浩然被唤至曹頫处理公务的花厅。他心中忐忑,不知何事。进得厅内,只见曹頫端坐主位,面色看不出喜怒。下首坐着赵师爷,还有另外两位资深幕僚。气氛有些凝滞。
“陈先生来了。”曹頫的声音平缓,指了指旁边一张小几,“你看看这个。”
陈浩然循指望去,心头猛地一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张小几上摊开的,正是他昨夜写下,又自以为藏得隐秘的那份“Swot分析”提纲!
怎么会?他明明藏好了!是哪个小厮整理杂物时无意翻出?还是……他不敢深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强自镇定,上前拿起那份提纲,纸张边缘已被捏得有些发皱。
“此物,可是出自陈先生之手?”曹頫问道,目光如炬,落在他脸上。
陈浩然喉咙发干,知道抵赖不得,只得躬身道:“回大人,是……是晚生昨夜信手涂鸦,胡思乱想之作,不成体统,污了大人的眼,晚生知罪。”他立刻选择认怂,将姿态放到最低。
“信手涂鸦?”旁边一位姓钱的幕僚嗤笑一声,指着“势之短缺者”那几条,“陈老弟这信手一涂,可是把我江宁织造衙门的根基都动摇了几分啊。匠户后继无人,织机老旧不及苏杭……此言若是传扬出去,岂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外人还道我织造衙门徒有虚名,尽是些老弱残兵呢!”
赵师爷也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却比钱师爷阴柔得多:“陈老弟思路清奇,令人叹服。只是这‘西洋商船’、‘试制外销’之语,却有些犯忌讳了。织造衙门,专供内廷,岂能与民争利,更遑论与夷商交通?此乃太祖太宗定下的规矩。再者,‘密遣妥帖人往苏杭’……苏杭织造与我江宁织造,同气连枝,却也各有职分,私下窥探,若被对方知晓,恐生嫌隙啊。”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如刀,直指陈浩然这份提纲中的“罪证”。陈浩然听得心头发冷,他意识到,自己那点来自现代的“效率优先”思维,在这个环境里,轻易就能被解读出无数种恶意。他之前的些许自得,此刻看来是何等幼稚可笑。
曹頫一直沉默地听着,待几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拿起那份提纲,又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尤其在“事之可忧者”那条空白处停留了片刻。他抬起眼,看着额头已见汗的陈浩然,语气依旧平淡:“陈先生,你这份……析议,条陈清晰,所列诸项,倒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有些问题,本官也心中有数。”
这话一出,不仅陈浩然一愣,连钱、赵两位师爷也略显意外。
“但是,”曹頫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为官做事,有经有权,更有规矩体统。此等笔法,近乎市井商贾算计,非庙堂奏对之体。若此风一开,人人皆以奇巧之言妄论公事,则纲纪何在?体统何存?”
他将那份提纲轻轻放下,如同放下一个烫手山芋。“此文,立意或许不差,然形式骇俗,语多犯忌。若被御史台风闻奏事,参我一个‘纵容幕僚,妄言更张,交通外夷’,本官亦难以辩解。”
陈浩然浑身冰凉,知道自己这次闯的祸不小,连忙深深揖下:“晚生狂妄,思虑不周,险为大人招祸,恳请大人责罚!”
花厅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哔哔声。曹頫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钱、赵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不再多言,静观其变。
良久,曹頫才开口道:“念你初犯,本心或是为公,此次便不作严惩。”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然则,此文及其草稿,须即刻焚毁,片纸不得留存。今日之事,出此厅,入尔等之耳,不得外传。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谢大人宽宥!”陈浩然如蒙大赦,连忙应下,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曹頫又看向钱、赵等人:“尔等亦当谨记。”
“谨遵大人钧命。”几人齐声应道。
一个小厮进来,取走了那份提纲和所有相关草稿,就在厅角的铜盆里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照着陈浩然苍白的脸,也映照着赵师爷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神色。那不仅仅是幸灾乐祸,似乎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忌惮。
文稿很快化为灰烬。曹頫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陈浩然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感觉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在这个时代,思想的“异端”比行为的差错更可怕。
回到书吏房,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晌没有动弹。赵师爷随后也跟了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和气,甚至带着一丝安慰:“陈老弟,吃一堑,长一智。官场文章,贵在稳妥,不在出新。以后谨慎些便是了。”
陈浩然勉强笑了笑,点头称是。然而,他心中却波涛汹涌。曹頫最后那番话,看似斥责,却又点明“所列诸项,并非全然空穴来风”,甚至默许了销毁证据,轻轻放过……这态度,耐人寻味。是因为看在推荐人李卫的面子上?还是因为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