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大人!”曹頫踉跄一步,勉强站稳,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何至于此!皇上新丧,尸骨未寒……”
“曹大人!”鄂善毫不客气地打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正因先帝龙驭宾天,新君临朝,更要理清朝政,肃清积弊!这江宁织造的账,糊涂了多少年?亏空了多少库银?今日,本官奉旨,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来人!”
“在!”兵丁齐声暴喝,声震屋瓦。
“即刻封锁府库、账房、书房!所有文书账簿,片纸不得遗漏!曹府上下人等,无本官手令,不得擅离此厅半步!”鄂善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兵丁轰然应诺,甲胄铿锵,如同黑色的洪流迅速分向府内各处。沉重的脚步声、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家丁婢女压抑的惊呼哭泣声……瞬间撕裂了曹府往昔的宁静。
曹頫身体晃了晃,被一旁的管家死死扶住才未倒下,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完了!这两个字如同千斤巨石,压得他几乎窒息。
陈浩然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两个兵丁挟持着面无人色的账房先生,粗暴地将他推搡着引路,直扑西花厅书房的方向——他刚刚离开的地方!那本摊开的蓝皮账簿,那上面用炭笔记录的、只有他能完全看懂的“密账”,那些他为了替曹家理清一团乱麻的旧账而私下整理的、极其关键的核心数据……还摊在书案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陈浩然的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那本东西绝不能落到鄂善手里!那里面不仅有曹家真实的亏空情况(虽然比明账好得多),更可怕的是那些超越时代的记录方式——阿拉伯数字、简略符号、甚至还有几个他无意识写下的英文缩写!一旦被发现,根本无需任何贪腐罪名,“妖术”、“惑乱”的帽子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甚至牵连整个曹家提前覆灭!
时间!他需要时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望中滋生,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意志。
“鄂大人!”陈浩然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瞬间吸引了鄂善那冰冷审视的目光,“账房积年文书浩繁,杂乱无章!大人如此查法,恐事倍功半,徒耗时间!”
鄂善浓眉一挑,眼神锐利如刀,刺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幕僚:“嗯?你是何人?有何高见?”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和审视。
陈浩然强迫自己迎着那几乎要将人洞穿的目光,后背的冷汗流得更急,但语气却极力维持着一种“专业”的急切:“在下陈浩然,忝为曹府幕僚,协理账目。库房账册堆积如山,且历年格式不一,错漏百出,直接翻查犹如大海捞针!大人欲查关键,当从近年‘内部审计’之核心摘要入手!此乃捷径!”情急之下,“内部审计”这个现代金融术语,如同本能般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陈浩然自己都僵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完了!
果然,鄂善眼中精光爆射,那冰冷的审视瞬间化为实质的利刃,牢牢锁定了陈浩然:“内部…审计?”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极其陌生、古怪又透着某种“精确”意味的词汇,嘴角那丝残忍的笑意更深了,“本官提督九门,稽查百官多年,倒从未听闻此等‘捷径’!‘审计’?审什么?计什么?陈先生…你这说法,新奇得很呐!”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此等‘术语’,出自何典?师承何人啊?”每一个问题都像冰冷的铁钩,直指陈浩然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曹頫和族老们惊疑不定地看着陈浩然,完全不明白他为何在这要命关头说出如此古怪、授人以柄的话。兵丁们按紧了刀柄,气氛紧绷如拉到极致的弓弦。
陈浩然只觉得喉咙发干,大脑一片空白。解释?如何解释?说这是八百年后的商业术语?那是自寻死路!他只能强作镇定,硬着头皮道:“此乃…乃晚生昔年游历江南,偶从一西洋传教士处听来的记账术语,意指…核查内部账目之关键要害。取其…取其精要核计之意,故称‘审计’。”他搜肠刮肚,勉强将词义往“稽查”、“核算”上靠。
“哦?西洋传教士?”鄂善眼中的怀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陈浩然脸上反复逡巡,似乎要找出每一丝破绽,“本官倒不知,这西洋的奇巧淫技,竟也通晓我天朝的钱粮账目之道?陈先生所学,真是驳杂得很!来人!”他猛地提高声调。
“在!”
“带这位精通‘西洋审计’的陈先生,一起去书房!本官倒要亲自瞧瞧,他协理的账目,究竟有何‘精要核计’之处!”鄂善的话语如同寒冰,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两个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陈浩然的手臂。冰冷的铁甲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被兵丁推搡着走向西花厅书房,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陈浩然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鄂善那双鹰隼般锐利而充满怀疑的眼睛,如同芒刺在背,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