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霜覆在石板路上。陈文强亲自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他绕到那座深宅僻静的后巷,耐心地等待着。当那扇黑漆小门“吱呀”一声打开,还是昨天那个收拾得还算利落的管事婆子探头出来张望时,陈文强立刻堆起憨厚又带着点惶恐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
“这位嬷嬷,早啊!”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小的……小的是前街新开杂货铺的伙计,掌柜的吩咐,给府上送点过冬的‘暖心炭’试用试用!不要钱!您老行个方便,让小的搁门口就成!”他说着,麻利地掀开油布一角,露出下面码放整齐、每一块都乌黑发亮、大小匀称的蜂窝煤。这是他这几天带着他那帮“苦力队”日夜赶工,用上好煤粉掺了特制黄泥,精心压制晾干的成果,火力足,烟又少。
那婆子皱了皱眉,刚要呵斥,目光却被那油布下露出的东西吸引了。不是常见的柴薪木炭,而是一块块整齐的黑色圆饼,中间还有眼儿,瞧着就稀奇。她狐疑地问:“这是何物?黑乎乎的……”
“这叫‘暖心蜂窝煤’!嬷嬷您可别小看它,”陈文强立刻打起精神,用他那半生不熟、夹杂着现代词汇的推销话术开始忽悠,“省柴火!一块能顶好几斤柴!耐烧,没烟,屋里暖烘烘的还不呛人!掌柜的说啦,专门给府上贵人体验体验这‘极致暖冬体验’,用好了,以后府上用炭,包管‘服务到位’!”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仿佛不经意地又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分量恰到好处。
婆子捏了捏袖中的银子,又看看那新奇齐整的蜂窝煤,脸上戒备的神色缓和了不少。“行了行了,搁这儿吧,别堵着门。”她挥挥手,算是默许了。
“哎!多谢嬷嬷!您老真是菩萨心肠!”陈文强千恩万谢,动作麻利地将一筐蜂窝煤卸下,放在门边干净处,又殷切地嘱咐了用法,才驾着骡车离开。他脸上憨厚的笑容在转过巷角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布下陷阱后的专注与期待。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两天后的下午,陈文强正在城郊煤场,对着几个偷懒的苦力唾沫横飞地吼着“效率!执行力懂不懂!”,一个穿着体面青布长衫、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干瘦男人径直找到了他。
来人正是李主事身边那个常露面的长随,姓孙。
孙长随脸上没了前几次在衙门里代主事打发人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反而堆起一种带着点刻意亲近的笑容。“陈掌柜,”他拱了拱手,语气竟有几分客气,“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谈谈那……呃,炭火供奉的事宜。”
成了!陈文强心头狂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惶恐:“哎哟!李主事召见?荣幸荣幸!孙先生您稍等,容我换身干净衣裳!”
再次踏入户部清吏司那间熟悉的、光线昏暗的公廨,气氛截然不同。李主事那张原本总是板着的、带着几分刻薄气的脸,此刻竟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他甚至破天荒地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半旧垫子的椅子:“陈掌柜,请坐。”
“不敢不敢,主事大人面前哪有小人的座位!”陈文强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李主事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比一般官员还要好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哎,坐吧坐吧。”李主事端起手边的盖碗茶,慢悠悠地用碗盖撇着浮沫,“你那‘蜂窝煤’,本官……嗯,家里长辈用了两日,甚好。火力足,烟气小,确比寻常柴炭便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听说,你手头积了不少煤渣?想办个正经的煤场?”
“正是正是!”陈文强心中雪亮,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小人也是没法子啊,看着那些煤渣堆着,既占地方又怕惹出事端,就琢磨着废物利用,给京城的穷苦百姓添点便宜暖和的炭火。可没有官府的文牒,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来啊!这不,才斗胆几次三番想求大人您给指条明路……”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蓝布小包,轻轻放在李主事手边的桌角,“一点小小心意,给大人买杯茶润润喉。”
李主事的目光在那蓝布包上停留了一瞬,那沉甸甸的分量显然让他满意。他脸上那层浮着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嗯,为百姓生计着想,倒也是份善心。”他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这炭火供奉,事关京城民生,尤其冬日将近,更是紧要。你那煤渣场……若只是处理渣滓,做些廉价炭火供贫民使用,倒也说得过去,不算僭越。”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嘛,该走的章程还是要走。场地是否安全?离民居多远?防火如何?转运路线是否扰民?这些,都得有详细的条陈报备上来。本官也好替你向上面陈情,该打点的关节……”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
“懂!小人懂!”陈文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