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父亲在捣鼓煤渣,哥哥在跟木头死磕,弟弟在咬文嚼字……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顽强地扎根,试图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一股莫名的力量,带着来自血脉深处的倔强,猛地冲散了那诱人的暖香和红姨蛊惑的话语。她陈巧芸,是煤老板的女儿!她可以街头卖艺,可以冻得发抖,可以被人骂一句“戏子”,但绝不能自己走进那金丝鸟笼,把“陈”字钉在风月场的招牌上!
“红姨,”陈巧芸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雨水冲刷的狼狈,眼神却像被暴雨洗过的琉璃,澄澈而坚定。她没有去接那方丝帕,反而将抱着古筝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盾牌,“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天香楼的门槛太高,我这双脚,踏惯了泥地,只怕进去…硌得慌。也省得…污了您那里的锦绣地。”
红姨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和煦笑容,如同被骤然冰冻的湖面,瞬间僵住,随即寸寸碎裂。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瞬间被阴鸷的寒光取代,锐利得几乎要在陈巧芸脸上剜下肉来。她捏着丝帕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名贵的杭绸被揉捏得不成样子。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从红姨鼻腔里哼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怒意,“泥地?好一个踏惯了泥地!倒是我看走了眼,原来姑娘的骨头,比这京城的青石板还硬三分。”她缓缓收回手,将那方皱巴巴的丝帕随意丢在脚下被雨水浸透的泥泞里,仿佛丢弃一件令人厌恶的垃圾,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刮过陈巧芸倔强的脸庞,“只是这骨头硬,也得有命撑着才行。这京城里,想硬气的人多了去了,最后能站着说话的,又有几个?姑娘,路还长着呢,这雨…也大着呢。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带着冰冷的诅咒意味。红姨不再看她一眼,猛地放下轿帘,隔绝了那张令她恼羞成怒的脸。帘子落下时带起的风,似乎都带着寒意。
“起轿!”轿内传出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
四个轿夫训练有素,立刻稳稳抬起沉重的紫檀暖轿。那精悍的随从冷冷地瞥了陈巧芸一眼,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死人,随即也快步跟上。华贵的轿子在青衣仆人的伞护下,迅速调转方向,碾过巷中的积水,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处,只留下那方被践踏进泥泞的兰花丝帕,迅速被浑浊的雨水淹没、污秽。
风雨似乎更急了。油布棚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裂痕从棚顶蔓延开来,冰冷的雨水顿时如注般浇在陈巧芸的头上、肩上。刺骨的寒冷让她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抱着古筝的手臂僵硬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方才强撑的那股硬气,在现实的凄风苦雨和红姨那毒蛇般的目光下,迅速消褪,只剩下后怕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几乎是本能地,去捞破碗里那几枚被泥水浸泡的铜钱。冰冷的铜钱入手,带着淤泥的滑腻。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枚时,动作猛地顿住。
那枚铜钱的边缘,一道新鲜的、极其锐利的刻痕,清晰地映入眼帘——是一个歪歪扭扭、却带着森然寒意的“刀”字!
“年小刀!”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陈巧芸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