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声点!东家出来了!”
紧闭了三日的调漆房厚重木门,终于在第四日清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陈乐天走了出来。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连续三天的殚精竭虑,在他脸上刻下了明显的疲惫痕迹,眼窝深陷,颧骨显得更高,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让他平添了几分落寞与憔悴。那身原本合体的锦缎长衫也皱巴巴的,袖口和前襟沾着几块难以分辨的深色污渍,像是凝固的漆液混合着汗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厚实的粗陶小罐,罐口用厚厚的油纸和麻绳死死封住,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伙计们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只小罐上,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东家的神色。那疲惫与憔悴是如此真切,那紧握陶罐的姿态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偏执。所有人心头都沉甸甸的——完了,东家这是被逼到绝路,彻底魔怔了。
陈乐天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向工坊后院那间最僻静、也最安全的秘料储藏室。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晨光中拖得长长的,显得异常单薄而沉重。他将那粗陶小罐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锁进了储藏室最深处那只沉重的樟木箱里,又反复检查了铜锁,这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脊背都似乎佝偻了几分。
这无声的举动,这沉重的叹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在工坊死寂绝望的空气中,激起了绝望的涟漪。绝望的气息,无声地蔓延开来。没人注意到,当他背对众人,指尖拂过那只粗陶小罐底部某个极其隐蔽的微小凹陷时,那深陷眼窝里一闪而过的,是冰锥般的锐利寒芒。
深夜,万籁俱寂。白日里的喧嚣和绝望仿佛都被浓稠的黑暗吞噬。秘料储藏室窗外,一道鬼魅般的影子贴着墙根无声移动,如同壁虎。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只照亮一双异常灵活、闪烁着贪婪与急切光芒的眼睛——正是账房老周新收的、手脚麻利的“远房侄子”,周小乙。
他屏住呼吸,耳朵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仔细聆听着储藏室内的动静——只有一片死寂。他眼中掠过狂喜,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前端带钩的铁丝,熟练地插入储藏室那扇并不算特别坚固的木门锁孔。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如同惊雷,让他心脏狂跳。他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侧耳听了半晌,确认无人惊觉,这才颤抖着,一点点推开沉重的木门。
储藏室内弥漫着生漆、桐油和各种木材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浓重得有些呛人。黑暗浓得化不开。周小乙不敢点灯,只能凭借着白日里偷偷观察的记忆,摸索着走向房间深处那个巨大的樟木箱。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锁,他掏出另一把特制的细巧工具,屏息凝神,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时间仿佛凝固,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铜锁内部机关被拨弄的极其细微的“咔、咔”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一生。终于,“嗒”的一声轻响,铜锁弹开!周小乙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猛地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更浓郁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他迫不及待地伸手进去摸索,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粗糙的、冰冷的陶罐!正是白日里陈乐天视若性命般锁进去的那个!
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席卷全身!成了!他一把抓起陶罐,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座金山!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将陶罐死死抱在怀里,像最敏捷的狸猫般窜出储藏室,反手带上木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院墙的阴影下。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储藏室对面厢房的窗纸后,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缓缓睁开。陈乐天无声地站在窗前,指尖捻着一小撮在月光下泛着奇异幽蓝光泽的粉末。窗外,周小乙仓惶逃窜带起的微风,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汗液的咸腥。
“鱼,咬钩了。” 他对着掌心幽蓝的粉末,无声低语。
翌日,天刚蒙蒙亮,“裕泰号”孙掌柜的宅邸大门便被拍得山响。守门的家丁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打开一条门缝,只见浑身泥点、狼狈不堪的周小乙像条丧家之犬般扑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粗陶罐子。
“孙…孙老爷!大功告成!秘方!‘水牢漆’的秘方到手了!” 周小乙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扑倒在铺着猩红地毯的花厅里。
正端着盖碗茶、志得意满的孙掌柜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激动得微微发颤,细小的眼睛射出饿狼般贪婪的精光:“快!拿来!快拿来我看!”
周小乙献宝似的将粗陶罐高高举起。孙掌柜一把夺过,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的油纸和麻绳。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桐油、树脂和某种刺鼻化学气味的浓烈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他毫不嫌弃地将鼻子凑近罐口,贪婪地嗅着,仿佛那是世间最迷人的芬芳。罐内是半凝固的、呈现奇异暗金色的粘稠膏体,质地细腻,光泽内敛,一看便知绝非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