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这念头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熄时,铁门上的小窗又一次被拉开。这次没有食物扔进来,外面却响起一个刻意压得极其沙哑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模仿不很地道的京郊口音:“官…官爷…行行好…老婆子…送点吃的…给里头那个…可怜人…”
陈浩然猛地抬头,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那声音…那极力扭曲掩饰下的声线…是巧芸!是他的女儿陈巧芸!
“滚滚滚!诏狱重地,岂容尔等靠近!再聒噪,连你一块儿锁了!”看守粗鲁的呵斥声传来。
“官爷…官爷息怒…”那“老妪”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可怜,“老婆子…就…就一个窝头…一碗薄粥…求您…发发善心…他…他像俺那早死的儿啊…”啜泣声断断续续,哀切至极。
外面沉默了几息,或许是那看守被这“丧子老妪”的哭诉勾起了一丝恻隐,或许是嫌她纠缠聒噪,终于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晦气!快点!别耍花样!”
小窗被粗暴地推开一条稍大的缝,一只枯瘦、沾着污渍和锅灰的手颤抖着伸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碗底,赫然压着一块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乌黑石头!
煤精!陈浩然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强忍着扑过去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的手,慢慢伸过去,接住了那只碗。指尖在接过碗的瞬间,极其轻微却迅速地在那块冰冷的煤精上用力一按,传递着无言的激动和确认。他甚至能感觉到巧芸的手指也在碗底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传递着一种不顾生死的勇气和决绝。
“多谢…多谢官爷…”外面那“老妪”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脚步声踉跄着远去。
陈浩然紧紧攥着那块煤精,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也点燃了他眼中几乎熄灭的火焰。煤精入手,沉重而温润,边缘带着巧芸仓促间打磨出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乌金光泽。女儿来了,带来了破局的钥匙!他不再是一个人。他将碗底的粥水小心倒掉,将那块救命的煤精紧紧贴在胸口最里层,冰冷的石头汲取着他微薄的体温,也汲取着他重新燃起的、孤注一掷的斗志。
不知又煎熬了多少个日夜,当沉重的铁链锁住手脚,陈浩然被两个如狼似虎的校尉拖出诏狱,塞进一辆密不透风的囚车时,刺目的天光让他瞬间失明,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车轮滚滚,驶向那帝国权力的核心——紫禁城。
乾清宫大殿。金砖墁地,光可鉴人,盘龙金柱高耸入藻井,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众生。空气肃杀得如同冻结。雍正帝高踞于九龙髹金宝座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在殿内无数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他面容瘦削,眼神深陷,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剑,直直刺向殿中被按跪在地的陈浩然。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待宰羔羊的冰冷。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陈浩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背上,有冷漠的审视,有幸灾乐祸的窥探,有兔死狐悲的惊惧。年羹尧并未亲临,但其党羽——一个身着二品孔雀补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官员,正手持一份奏折,声音洪亮而充满恶意地宣读着“罪状”:
“…罪员陈浩然,身负曹頫逆案牵连,不思悔改,反怀怨望!私于京郊匿藏妖矿,暗设邪炉,日夜炼制异火!其火色幽蓝,炽烈非常,迥异凡俗,显系通晓妖法,包藏祸心!更于其私宅搜得此物为证!”他猛地提高声调,双手捧起一个朱漆托盘,盘中赫然盛放着几块大小不一的乌黑煤精矿石,其中一块正是陈浩然当初最为珍视、结晶形态最完美的标本!“此等妖异之物,非人间所有!炼制妖火,其心可诛!意在毁我社稷神器,祸乱乾坤!臣等冒死弹劾,伏乞圣裁,将此妖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妖火”、“异火”、“妖法”、“祸乱”…一个个耸人听闻的词汇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陈浩然。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百官虽低头屏息,但眼角的余光、微微耸动的肩膀,无不泄露着对那“妖物”的惊疑与恐惧。
“陈浩然。”雍正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力量,清晰地响彻大殿每一个角落,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话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砸在地上。
时机到了!成败在此一举!陈浩然深吸一口气,那诏狱的腐臭似乎还残留在肺叶里,却被一股更强烈的决绝之气冲散。他猛地抬起头,不再掩饰眼中那属于穿越者的不屈光芒,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天大冤情!此物绝非妖邪,乃天赐良材!所谓‘妖火’,实为至纯之火!恳请陛下开恩,容臣当廷一试!真伪立判!若臣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当廷一试?”那弹劾的官员立刻尖声驳斥,脸上满是鄙夷和惊怒,“荒谬!金銮宝殿,岂容妖人施展邪术!陛下,此獠分明是想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