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庶!秦庶你在不在?”
嬴驷拉开门。
老猎户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只野兔,脸上还带着酒肆里的亢奋:“听见消息了吧?魏狗要打过来了!我儿子明天就去栎阳投军,村里好几个年轻人都要去。你呢?你去不去?”
嬴驷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眼里闪着光的老人。
“我……”他张了张嘴。
“我看你识文断字,不是普通流民。”老猎户把野兔塞给他,“投军去吧!就算不能上阵杀敌,当个文书,记记账,也算为国出力。咱们老秦人,没有怂包!”
野兔还温热,毛皮上沾着血。
嬴驷接过来,很沉。
“我……想想。”
“还想什么?”老猎户拍拍他肩膀,“国都要没了,还想?我老了,挥不动刀了,但我能把儿子送上去。你呢?你年轻,有力气,难道就躲在这山沟里等死?”
说完,老人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嬴驷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野兔,看着远山,看着渐暗的天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得烫人。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想起卫鞅在变法台上,对着万千百姓高喊:“秦国要强!秦国必须强!”
想起章蟜在河西,带着三万新军迎战八万魏军。
想起此刻,不知有多少像老猎户儿子那样的年轻人,正收拾行装,准备奔赴战场。
而他呢?
他在躲。
躲在茅屋里,煮着粥,想着自己的委屈,怨天尤人。
嬴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迷茫和怯懦,烧光了。
他把野兔扔进屋里,转身关上门,踩着泥泞向村口走去。酒肆的灯火还亮着,里面传来激昂的议论声。他走进去,所有人都看向他。
“掌柜的,”他说,“有酒吗?”
掌柜愣了下,倒了一碗浊酒递过来。
嬴驷接过,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红。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声音平静:
“明早,我跟你们一起去栎阳。”
棚内静了静,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好样的!”
“是条汉子!”
嬴驷没说话,转身走出酒肆。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他走回木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服,那卷竹简,还有老猎户给的野兔。
他坐在干草堆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清冷的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霜白。
三个月前,他离开栎阳时,也是这样的月夜。那时他心里充满怨恨、委屈、不甘,觉得天下人都负了他。现在,那些情绪还在,但被更汹涌的东西压下去了。
国难。
存亡。
责任。
这些词以前对他来说只是空洞的概念,现在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他不能再躲了。
嬴氏子孙,可以死,不能逃。
他躺下来,闭上眼。
远处传来犬吠,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那边,是河西,是洛水,是即将到来的二十万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