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如刀,划破帛布。
“再诏:上将军庞涓,即刻进宫!寡人要见他,现在就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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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城外,武卒大营。
秋日高悬,演武场上黄沙蔽天。三千重甲武卒正在变阵,黑色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长矛起落间带起的风声呜咽如鬼哭。步伐整齐划一,三千人踏出一个声音,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点将台上,庞涓负手而立。
他没穿甲,一袭深蓝布衣,头发用铜簪束起,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风吹动他的衣角,露出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黑鞘长剑。
台下,武卒的阵型正在变化。
从方阵变圆阵,从圆阵变锥阵,再从锥阵分散为八个独立的小阵,每个小阵又自成体系,矛手在前,刀盾在两翼,弓弩压后。变化之间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
庞涓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将公孙痤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操练三月,武卒可用了。”
“还差得远。”庞涓淡淡道,“阵型变换够了,杀气不够。你见过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吗?眼睛是不一样的。”
公孙痤默然。
他当然见过。二十年前随吴起将军征战时,那些老武卒的眼神,看人都像在看死人。
“报——”
传令兵飞奔上台,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帛书,帛书边缘封着魏王宫的赤泥金印。
庞涓接过,展开。
看了很久。
久到公孙痤忍不住侧目去看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点,像鹰隼盯上了猎物。
“河西败了。”庞涓合上帛书,“公子卯被擒,八万大军溃散,少梁丢了。”
公孙痤倒吸一口冷气。
“秦军用的新式弩箭,新式重甲。”庞涓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射程百五十步,可透铁甲。公子卯的兵,在滩头上被人当靶子射。”
“这……”
“大王召我回安邑。”庞涓将帛书递给公孙痤,“传令下去,武卒全军集结。给你五天时间,十万武卒必须整装完毕,粮草辎重全部到位。”
公孙痤心脏猛跳:“将军,要动武卒?”
“不动武卒,动什么?”庞涓转身,望向西边。夕阳西下,那个方向天空泛着暗红,像是被血染过。“秦国变法十年,翅膀硬了。这一仗不把它翅膀折断,十年后,它就该飞到你头顶拉屎了。”
他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我去安邑见大王。五日后,我要看到十万武卒站在这里,一个不少。”
马蹄声起,卷起一溜烟尘。
公孙痤站在台上,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帛书。帛书上“河西惨败”四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台下三千武卒。
“擂鼓——”
“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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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邑,王宫。
庞涓走进章华台时,已经是深夜。
殿内只点了几支蜡烛,光线昏暗。魏罃坐在玉座上,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爵,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头。
“庞涓。”
“臣在。”
“看过了?”
“看过了。”
魏罃放下酒爵,起身,走到庞涓面前。这位君王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寡人要你打下河西,打进秦国,打到栎阳城下。寡人要嬴渠梁跪在寡人面前,要卫鞅的人头挂在安邑城门上。你做得到吗?”
庞涓抬眼,与魏罃对视。
“做得到。”他的声音很稳,“但臣要十万武卒全权指挥,要五万边军配合,还要韩、赵出五万仆从军。粮草辎重,臣要多少,大王给多少。作战方略,臣怎么定,大王不过问。”
魏罃盯着他:“你要多少兵马?”
“二十万。”庞涓竖起两根手指,“对外称三十万。此战,不是收复河西,是灭国之战。”
殿内烛火跳动。
“灭国……”魏罃喃喃重复,眼中逐渐燃起火焰,“好!寡人就给你二十万!不仅要灭秦,寡人还要让天下诸侯看看,跟魏国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长剑。剑鞘镶金嵌玉,华贵非凡。拔剑出鞘,寒光凛冽,照亮了半个殿堂。
“此剑名‘镇岳’,是吴起将军的佩剑。”魏罃将剑递给庞涓,“今日赐你。此战若胜,寡人封你为武安君,食邑万户,与国同休。若败……”
他没说下去。
庞涓双手接剑。
剑很沉,剑柄上还残留着前主人的手温。
“臣若败,自刎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