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渠梁沉默良久。
“尔等是否通敌,由御史处彻查。”他终于开口,“未参与谋叛者,罚俸五年,闭门思过。参与其中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依法严惩,绝无宽贷。”
这是刀悬颈上,暂不落下。世族们连声称谢,汗透重衣。
“景监。”嬴渠梁唤道。
“臣在。”
“着你即刻率御史属吏、禁卫,查抄杜府。一应家产,悉数充公。其族人,全部收押,等候发落。”
“诺!”
“车英。”
“臣在!”
“率城防军,封查所有涉案世族府邸,许进不许出。待御史处查清,依律处置。”
“诺!”
命令一道道颁下。殿中众人这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雷霆手段。
甘龙还站在原地。他没被拖走,但也没人再看他一眼。
这个两朝太师,此刻像一尊被遗忘的朽木雕像,孤零零立在殿中。
嬴渠梁终于看向他。
“甘太师。”声音很轻。
甘龙缓缓抬头,老眼浑浊。
“你年事已高,回府歇着吧。”嬴渠梁说,“没有寡人手令,不得出府,不得见客,等待处罚结果。”
软禁。
这是给两朝元老最后的体面,也是最大的羞辱。
甘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躬,佝偻着背,慢慢走出大殿。
背影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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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杜府。
黑甲禁卫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透。街巷两端设下路障,百姓被远远隔开,踮脚张望。
景监骑马而至,手中高举君上诏令。御史属吏紧随其后,捧着空白账册、封条、印泥。
朱红大门被撞开时,府内一片哭喊。
女眷的尖叫,孩童的哭嚎,仆役的慌乱奔逃。杜挚的正妻——那位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太傅夫人,披头散发从内院冲出来,见到禁卫,竟扑上来撕打:“你们这些杀才!我夫君是太傅!你们敢……”
景监面无表情:“拿下。”
两名禁卫架住妇人。她挣扎着,忽然看见景监身后的秦怀谷。
“秦院正!秦院正救我!”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家老爷是冤枉的!是甘龙害他!您跟君上求求情……”
秦怀谷沉默看着她。这个妇人,他见过几次,在宫中宴席上,总是端着世家主母的架势,谈笑间点评各家闺秀。此刻却状若疯妇。
“杜夫人,”他开口,“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你若有冤,可向御史处陈情。”
妇人愣住,随即嘶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陈情?向谁陈情?你们都是一伙的!卫鞅要铲除异己,你们就帮着罗织罪名!秦国要亡了!要亡在你们这些酷吏手里!”
景监皱眉:“堵上嘴,带下去。”
妇人被拖走,咒骂声渐远。
抄家开始了。
御史属吏分成五队,持册入内。一队清点前厅、书房,一队查库房,一队搜内院,一队封账房,一队拘押族人。
秦怀谷跟着景监进了书房。
杜挚的书房极大,三面书架顶到房梁,架上竹简、帛书堆积如山。正中紫檀大案,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奏章——是为太子求情的草稿,字迹工整,情真意切。
讽刺至极。
“搜仔细。”景监吩咐,“片纸不得遗漏。”
属吏们开始翻检。竹简一捆捆搬下,帛书一卷卷展开。很快,在书架暗格里找到了更多东西——未及销毁的信件、与魏国细作往来的账目、收受关西世族贿赂的清单……
还有一只铁匣,锁着三重机关锁。荆墨上前,细铁丝探入锁孔,半柱香后,咔嗒开启。
匣内金光灿灿。
全是金饼,每饼一斤,整整一百饼。金饼下压着地契——郿县良田三千亩,渭水畔庄园两座,栎阳西市铺面十二间。
“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私通敌国……”景监拿起一张地契,冷笑,“杜太傅这些年,倒是攒下好大家业。”
属吏飞快记录:“金一百斤,郿县田三千亩,庄园两座,铺面十二间……”
这只是开始。
库房那边传来惊呼。景监和秦怀谷赶过去,只见库门大开,里面堆成小山——铜钱用麻袋装着,一袋袋垒到屋顶;绢帛捆成卷,塞满三间大屋;青铜器、玉器、漆器摆满木架;还有整箱的珍珠、玛瑙、象牙……
“清点!”景监下令。
属吏们忙成一团。铜钱过秤,绢帛丈量,器物登记。光铜钱就清点了一个时辰——折合黄金三千斤。绢帛两千匹,足够装备一支五千人的军队。
内院搜出更多私密之物:杜挚妾室房中有魏国宫廷流出的金步摇、赵地来的狐裘;杜彪房里藏着十几把精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