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真轻……”老妪喃喃,眼眶湿了。
接下来,妇人、孩童、老人都试了一遍。原先挑水要壮劳力,现在十岁的娃娃都能打满一桶。井台边很快排起队,家家户户的木盆、陶缸都装满了清水。
乡啬夫拉着墨离的手,声音哽咽:“先生……这井,救了我槐里乡啊。往年旱季,为抢沟里那点水,邻里打架,兄弟反目。有了这井……”
墨离摇头:“一口井不够。你们村东头那片坡地,也能打一口。再往西,那片洼地,可以挖个蓄水塘。”
“塘?”
“对。”墨离展开随身地图,指着槐里乡的地形,“你们这地势,北高南低。雨季山水下来,全流走了。若在北坡挖几个小塘,蓄住水,旱时就能灌溉。”
乡啬夫眼睛亮了:“能灌多少地?”
“一个小塘,蓄水百方,能灌五十亩。”墨离说,“挖三个,就是一百五十亩。加上井水,你们乡的旱地,大半能变成水浇地。”
“那……那请先生指点!”
墨离留下矩和三个弟子,继续在槐里乡勘测塘址。自己带着弦和其余弟子,往下一个乡去。
那个乡在河边,但地势低洼,雨季常涝。墨离去看时,正值夏末,地里还有积水,庄稼叶子泛黄。
“水排不出去。”乡老愁眉苦脸,“一下雨,全村像泡在汤里。屋里潮湿,老人生病,孩子长疹子。”
墨离带人沿着村子走了一圈。村子建在洼地中央,周围没有排水沟。雨水全积在村里,渗不下去,也流不走。
“得改。”墨离说,“先在村子外围挖环村沟,把积水引出去。再在村里开几条暗渠,铺石板,让雨水顺渠走。”
“暗渠?”乡老没听过。
弦拿出炭笔,在地上画图:主渠深三尺,宽两尺,用石板砌底砌壁。支渠从各家门前过,接雨水。渠上盖石板,不影响走路。
“这得多少石板?”
“不用全用石板。”墨离说,“主渠用石板,支渠用陶管。陶管我们带了些样品,不够的,乡里自己烧制。”
陶管是天工院新制的,筒状,两头有榫卯,接起来就是管道。烧制简单,乡里的土窑就能做。
排水工程开工后,墨家弟子住在村里。白天挖沟铺管,晚上教乡民烧陶。弦还设计了一种简易的“水准仪”——竹筒盛水,两端开口,看水面平不平。
乡里有个十五岁的少年,叫泥,对烧陶特别上心。他跟着墨家弟子学配土、塑形、控火,烧出的陶管一次比一次好。弦看他灵巧,又教他制砖——用黏土掺麦秸,压模晒干,入窑烧制。
泥学得快,不出十日,已经能独立烧出一窑合格的青砖。
“先生,”泥问弦,“这烧砖的手艺,我能教给别村吗?”
弦愣了愣,笑了:“能。墨家之术,本就是为天下人用的。”
半月后,槐里乡的蓄水塘挖好了三个。每个塘深一丈,宽五丈,岸边用石块加固。塘底铺了防渗的黏土层,雨季蓄水,旱时开闸放水。
矩还设计了一套简易的闸门——木板插槽,用绞盘升降。开闸时,水流顺着新挖的沟渠,流向坡下的旱田。
试放水那日,全乡人都来了。闸门升起,塘水奔涌而出,沿着沟渠哗哗流淌。水流到田头,农人们开挖口子,引水入田。干裂的土壤遇到水,滋滋作响,冒出白气。
“水!真有水!”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手捧湿泥,哭了。
与此同时,那个涝村的排水渠也完工了。
正好赶上一场秋雨。雨水落在屋顶,顺着瓦沟流下,汇入门前暗渠。暗渠里的水汩汩流向村外的主渠,主渠又把水引到村外的蓄水塘——墨离后来让加挖的,涝时蓄水,旱时用。
村里不再积水。雨停后,地面很快干了。乡老挨家挨户看,屋里不再潮湿,墙角的霉斑渐渐消退。
“这下好了,”乡老对墨离说,“今年冬天,老人们能少受些罪。”
墨离点头,让弦把排水渠的图样、陶管的制法,都抄给乡老。“这法子,你们可以教给邻村。”
一个月里,墨家弟子走了六个乡。挖井七口,筑塘五座,修排水渠三条。每到一处,不只做工程,还教手艺——烧陶、制砖、木工、石匠。那些学了手艺的乡民,又去教别人。
墨家的名声,就这样在乡野间传开了。
农人们不再叫他们“先生”,叫“墨师”。见面不拱手,是拍肩膀。留饭不留酒——酒贵,但粟米饭管饱,还能加个鸡蛋。
墨离的脸晒黑了,手上也起了茧。但他眼里有光,那种光,和在天工院画图纸、算数据时不一样。更实,更暖。
回栎阳前夜,他们在最后一个乡歇脚。乡老宰了只鸡,炖了锅汤,请墨家弟子吃饭。
饭桌上,乡老敬墨离:“墨师,你们这一趟……救了多少人啊。井水、塘水、排水渠……这些事,官府从前不管,我们也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