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着样板做,有什么意思?”钟老嘟囔,“每具弩臂都一样,那还显什么手艺?”
卫禾走过来,低声道:“钟老,院正说了,战场上兵器要的是可靠,不是花样。”
“可靠?我做的弩臂三十年没出过岔子!”
“是,您做的弩臂是好。”卫禾指着样板,“但您能保证,每具都跟这具一样好么?”
钟老语塞。
此时坊门开,秦怀谷走进来。他没说话,只是在各工组间缓步巡视。看到有工匠仍按习惯下料,便驻足观看,直到工匠自己察觉,慌乱改用新尺。看到有组配合生疏,零件流转不畅,便让墨离记下。
午时饭堂,议论鼎沸。
“这新尺用得别扭,削个箭杆要量三遍!”
“分组后更麻烦,我只会做弩臂,弓片还得等西区送来,他们做慢了,我们全组干等。”
“刻名字更吓人,这要是哪件出问题,追查到头上……”
秦怀谷坐在角落,安静吃饭。公输岳端着陶碗过来坐下,低声道:“院正,阻力不小。尤其是老匠人,习惯难改。”
“正常。”秦怀谷扒了口粟饭,“改变总会痛。但痛过之后,会是新生。”
“若是有人……”
“不会有人真走。”秦怀谷抬眼,“天工院俸禄比外面高三成,伙食好,子弟可入学堂。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天下匠人最好的舞台。他们发发牢骚,但心里明白。”
果然,下午开工后,抱怨声少了些。工匠们开始认真对照新尺,反复测量。弩臂组的年轻匠人率先适应,他们手稳,学得快,做出的零件与样板几乎无差。卫禾当众表扬,赏了半日工钱。
钟老看在眼里,闷声不响,手上却渐渐加快了速度。老人到底功底深厚,一旦适应新规,做出的弩臂居然比样板更光滑细腻,榫卯位严丝合缝。傍晚收工时,他做的三具弩臂全数通过校验,刻上了“钟”字匠印。
秦怀谷亲自来看,手指抚过弩臂内槽,光滑如镜。他抬头:“钟老,如何?”
钟老擦了把汗,嘴角动了动:“……还行。”
“只是还行?”
老人终于咧嘴,露出稀疏的牙:“比他们小子强点。”
坊内响起低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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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效果初显。
公输岳捧着账册来报:“院正,分工后,破军弩单具制作时间,从平均五日缩短至三日半。尤其弩臂组,因专精一道,速度提升最快,现在每日可出合格弩臂十五具,比之前翻了一番。”
秦怀谷并不意外:“返工率呢?”
“大幅下降。”公输岳翻动账册,“以前总装时,常发现零件不合,需修整甚至重做。如今零件标准化,组装组反映,九成以上可直接装配,剩余微调即可。整体返工率从三成降至不足一成。”
墨离补充道:“箭矢产量也在提升。箭杆组专削杆,熟能生巧,现在每人每日可削合格箭杆五十支,是之前的两倍。箭头冶铸组统一模具,一次浇铸十枚,形制重量几乎无差。”
秦怀谷点头:“带我去看看。”
器械坊内,景象已与半月前截然不同。
东区弩臂组,二十张工作台整齐排列。每台上有标准样板、新制铜尺、校验夹具。匠人们低头忙碌,锯声、刨声、打磨声节奏分明。做好的弩臂放入木架,每满十具,便有校验员上前,用标准量具逐一测量,合格者打上匠印,转入半成品区。
西区弩弓组,牛筋浸泡、编织、上胶、定型,形成流水。年轻匠人负责初编,老匠人负责关键节点,最后统一入炉烘烤定型。弓片出炉后,用标准拉力器测试,力道偏差控制在五斤以内。
组装区在最里侧。这里工匠不须多高技艺,但必须心细手稳。他们将标准化零件按序装配,拧紧榫卯,调试扳机,最后整体校验。装好的破军弩排列成行,望山齐平如尺划。
秦怀谷走到成品库前。库内新制的破军弩已过百张,张张形制相同,望之如一体所出。他随机取过三张,搭箭试射。
三十步靶,三箭皆中红心。
五十步靶,三箭散布不过拳大。
百步靶,三箭仍稳稳上靶,最远偏差不过三寸。
公输岳眼中放光:“院正,这精度……军中神射手也不过如此!”
“不是弩精度高,是标准化让每张弩性能一致。”秦怀谷放下弩,“弩手用惯一张,换任何一张新弩,手感、力道、瞄点都几乎相同。这才是标准化真正的价值。”
他走到箭矢库。这里更壮观,标准化箭矢已存近万支,按三种形制分箱堆放。每箱箭,抽检十支,长度误差不超过半分,重量误差不超过一钱。
秦怀谷抓起一把三棱破甲箭,箭头寒光凛冽,三棱等长,刃线笔直。他递给公输岳:“试试。”
公输岳取弩搭箭,连发五矢。箭箭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