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地哼了一声。
“便是那秦怀谷?一个乡野庶人,竟与左庶长平起平坐,击掌为盟?”他的声音粗砺,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直率与质疑。
嬴渠梁却看得目不转睛。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深衣,头发简单束起,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阿兄,”嬴渠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观那八卷竹简如何?”
“未睹全文,不敢妄断。”赢虔直言,“但听闻其中‘刑无等级’、‘军功授爵’等条,倒是颇合我意。秦国军中的弊病,我比谁都清楚。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凭出身论高低,这兵,早该这么带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作为秦国大将,他见过太多骁勇士卒因出身寒微而升迁无门,也见过不少膏粱子弟无功受禄,在军中作威作福。
“那阿兄觉得,”嬴渠梁目光仍锁定河岸,“以此人为新律‘磨石’,可妥?”
赢虔这次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片丰收在望的试验田,扫过田埂上那些虽疲惫却干劲十足的雇工,最终落回秦怀谷身上。
“别的我不懂,”赢虔沉声道,“但他能在这渭水边,用真金白银的收成说话,能让这些泥腿子实心跟着他干,能让卫鞅那等心高气傲之人折节下交、击掌为誓……此人,绝不简单。至少,他懂地气,懂人心。变法若只悬在庙堂,终究是空中楼阁。有他在地上接着,或许……真能成。”
这番话,从一贯看重军功、鄙夷空谈的赢虔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嬴渠梁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阿兄可知,那八卷竹简,七日七夜而成。”他轻声道,“卫鞅闭门不出,此人相伴左右。其间争吵之声,隔院可闻。然最终成稿,二人能并肩立于渭水,击掌为誓。这意味着什么?”
赢虔皱眉思索。
“意味着,”嬴渠梁自己给出了答案,眼中光芒愈盛,“争论已毕,歧见已消。呈到寡人面前的,将是一部凝结二人心血、兼顾铁律与民情的《强秦新律》。这意味着,变法的剑,已不仅仅是一腔热血,一张蓝图。它有了锋,有了脊,有了握持的方法,也有了……落地的根基。”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河岸。
“回宫。”嬴渠梁一抖缰绳,“十日后朝议,寡人倒要看看,这柄新铸之剑,能否劈开我秦国积年的沉疴痼疾!”
马蹄嘚嘚,扬起轻尘。
赢虔最后望了一眼渭水边那两个身影,尤其是卫鞅怀中那八卷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竹简,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期待与凛冽的神色。
他猛地催马,跟上嬴渠梁。
变法之剑已淬火成形,接下来,该是试其锋芒的时候了。而秦国军旅,或许真能借此,洗去腐朽,重获新生。
河岸边,卫鞅与秦怀谷对远处的马蹄声恍若未闻。
他们只是并肩站着,望着滔滔渭水东流,望着对岸无垠的沃野,望着怀中这八卷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竹简。
风更急了,卷起河面的湿气,扑面生寒。
但两人胸中,都有一团火,在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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