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慕瑶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天是村里的丰收节,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摆酒庆祝,张婆婆拉着我,说要给我介绍隔壁村的姑娘,说等我长大了就娶媳妇、生娃,在村里安稳过日子。”柳拂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我心里甜滋滋的,想着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影,就跑回了破屋。”
可破屋里空无一人。
“阿影?阿影你在哪里?”柳拂衣心里有些慌,跑出破屋四处寻找。就在这时,村子里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他像疯了一样往村里跑,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平日里熟悉的村民们倒在血泊里,张婆婆胸口插着一把柴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李大叔趴在水缸边,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些和他一起掏鸟窝的伙伴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整个六如村,变成了一片血海。
而站在血泊中央的,是那个他一直当作妹妹守护的阿影。
她不再是那个乖巧沉默的小女孩,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妖气,眼睛变成了诡异的绿色,嘴角还沾着血迹。她看到柳拂衣,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残忍:“他们说……要把我赶走呢。他们说我是妖怪,会害了你。”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却像无数根针,扎进柳拂衣的心脏。
“幻妖……”柳拂衣看着她变幻的身形,终于明白了。幻妖能化作人形,以吸食生灵的精气为生,而她一直伪装成可怜的女孩,就是为了接近村子,伺机下手。
“为什么……”柳拂衣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不明白,那些日子的相处,那些温暖的瞬间,难道都是假的吗?
“因为我饿呀。”阿影歪着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给我的馒头不好吃,还是……人的精气更甜。”
柳拂衣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所有的悲伤、愤怒、背叛感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无形的刀,将他的理智劈得粉碎。他抓起身边的柴刀,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朝着阿影冲了过去:“我杀了你!”
那场战斗混乱而惨烈。柳拂衣没有任何法术,全凭着一股蛮力和恨意,一刀刀砍在阿影身上。阿影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疯狂,起初还在戏耍,后来见自己受了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更浓烈的杀意。
最终,柳拂衣用尽全身力气,将柴刀插进了阿影的心脏。
阿影倒在地上,身体渐渐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前,她看着柳拂衣,又露出了那个天真的笑容:“我没骗你……我真的……没有爹娘啊……”
柳拂衣瘫坐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握着带血的柴刀。整个村子死了,那个他当作亲人的女孩,是杀死所有人的凶手,而他,亲手杀了她。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他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如果不是我把她带回来,如果不是我对她心软,如果我早知道她是妖……”
他不知道自己在血泊里坐了多久,直到天快亮时,才像个游魂一样冲出村子,漫无目的地奔跑。他跑了三天三夜,直到体力不支倒在路边,被路过的问心先生救起。
“师傅把我带回了然谷,教我法术,教我阵法。”柳拂衣的声音空洞得可怕,“我那时候就发誓,要杀尽天下所有的妖邪,不管它们伪装得多么可怜,都绝不手软。我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可每当夜深人静时,总会梦到六如村的村民,梦到阿影最后那个笑容……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在报仇,还是在惩罚我自己。”
他看着慕瑶,眼中充满了自我厌弃:“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我的愚蠢,害死了所有对我好的人;因为我的懦弱,只能用‘斩妖除魔’来掩饰内心的恐惧。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可笑?”
慕瑶早已泪流满面。她走到柳拂衣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柳大哥,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不是!”慕瑶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六岁的你,无法选择父母;十岁的你,只是出于善良才救了阿影。你怎么会知道她是幻妖?你怎么能预料到后来的事?村民们待你好,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你的善良;你对阿影好,也是因为你的本心纯良。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柳拂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真正错的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你的人,是伪装成无辜孩童的幻妖,而不是你。你不需要赎罪,你只是……太苦了。”
柳拂衣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眼中的坚定,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与痛苦,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低沉而绝望。
慕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任由他宣泄。她知道,这些眼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