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波,更加深入基层的诏令浪潮,已悄无声息地紧随而至。
没有锦衣卫的赤羽飞骑,没有八百里加急的蹄声。
一支支由十数人或二三十人组成的特殊队伍,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或蓝色吏员、士子常服。
风尘仆仆,却目光明亮,手持代表天子授权的榆木节杖(形制简朴,却刻有“宣谕四方”字样)。
出现在了帝国北疆最重要的军营门口——宣府、大同、蓟州、山海关、宁远、锦州,乃至广宁前线一些重要的屯堡。
他们并非前来查账、督战、或是寻衅呵斥的监察御史,也不是兵部派来指手画脚的职方司郎中。
他们有一个对大明军队而言完全陌生的崭新名号——“宣导使”。
这些年轻人,多数不过二十到三十岁,尚未被官场暮气侵蚀,眼眸清澈,身上带着明显的书卷气,却又没有丝毫传统读书人面对武夫时那种或鄙夷、或畏惧、或故作清高的迂腐傲气。
他们中的一部分,是皇帝当年在陕西推行新政时,从基层实干吏员和接受新学的生员中破格选拔出来的;
另一部分,则是崇祯皇帝改革科举、加考“实务策”与“格物初步”后,脱颖而出的新科举人或年轻进士,被直接派往军营“历练实情”。
他们奉的是皇帝亲笔写就、盖有私玺的严令,行的却是亘古未闻、甚至让许多随行保护的低级军官都目瞪口呆之事——
与士兵同吃一锅粥,同睡一方土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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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辽东,广宁前线,某屯堡。
时近黄昏,寒风刺骨。
低矮的营房里,土炕烧得温热,却依旧抵不住门缝钻入的寒气。
几十名刚结束巡逻的士兵挤在炕上,身上带着未化的雪屑,沉默地捧着粗陶碗,喝着稀薄的菜粥。
他们大多面容粗糙,眼神疲惫而麻木。
三名宣导使坐在炕沿,同样捧着一样的碗,小口喝着。
为首的叫陈启新,不过二十五六,面容清瘦,眼神温和却坚定。
他放下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目光落在一个沉默地缩在角落、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老兵身上。
“王老哥,”
陈启新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关中口音,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听口音,您是榆林人?”
那老兵抬眼,警惕地看了他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巧了,”
陈启新笑了笑,毫无架子,“我有个同窗,也是榆林卫的。他说前年家里分了田,他爹写信来,说如今租子少了,饭能吃饱了,还琢磨着开春多养两只羊。”
他顿了顿,看向老兵,“王老哥,您家里……还有亲人吗?田还在吗?”
老兵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良久,他才沙哑道:“……没了。万历四十六年,鞑子入寇,村没了……爹娘、婆姨、娃,都没了。田……早被卫所的千户老爷‘代管’了。”
营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声。
其他士兵都低着头,但陈启新看到,不少人握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眼中流露出兔死狐悲的惨然。
陈启新沉默片刻,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
他挪了挪身子,靠近一些,声音更缓:“老哥,您脸上这疤……”
老兵下意识摸了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伤口,混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丝恨意:
“广宁溃败那年,老子殿后,一个镶白旗的巴牙喇,用的不是刀,是铁骨朵……他想抓活的。”
“您活下来了。”陈启新轻声道。
“活下来了,”
老兵惨笑,“像条狗一样爬回来的。”
他猛地抬头,盯着陈启新,“你们这些读书人,懂什么?!知道看着兄弟被鞑子当牲口一样砍倒是什么滋味?知道夜里做梦都是他们的脸是什么滋味?!”
“我们不懂,”
陈启新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但我们知道,建奴称我们汉人,叫‘两脚羊’。在他们的眼里,我们不是人,是会说话的牲畜,是随时可以屠宰、可以奴役的牲口。”
他环视着渐渐抬起头的士兵们:“兄弟们,你们想一想。陕西为什么会有高迎祥、张献忠?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朝廷为什么能平定他们?是因为陛下给了百姓活路,分了田,减了租!
而现在,建奴在辽东干什么?他们抢我们的地,烧我们的屋,把我们的人掠去为奴为婢!他们想让我们世世代代,都当他们的‘两脚羊’!”
陈启新站起身,虽然瘦削,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我们再看看身后!穿过这长城,就是河北,是山东,是陕西,是你们的家乡!那里有你们可能还在世的爹娘,有你们离散的妻儿,有你们祖祖辈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