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真当咱家是庙里的泥菩萨，只会收香火，不会看风向？！”

    小太监吓得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韩赞周发泄了一通，喘了几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紫金山，但眼中的烦躁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黄得功大军突然南下，借口是“代天子祭孝陵”。

    祭陵？骗鬼呢！

    太祖孝陵每年都有固定祭祀，何须从四川千里迢迢调来一支刚刚经历血战、杀气腾腾的得胜之师？

    还偏偏是一万编制齐整、装备精良的“皇明卫队”！

    更让韩赞周心头寒意直冒的是，随黄得功一同前来、却几乎不公开露面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

    此人深居简出，行踪诡秘，但韩赞周手下的眼线回报，不时有身负公文袋的锦衣卫快马，从不同方向飞驰进入紫金山大营，又从大营悄然离开，直奔长江码头或北上的驿道……

    这分明是在传递消息，编织罗网！

    目标是谁？

    还用问吗？！

    电光石火间，韩赞周想起了大约一个多月前，那场在秦淮河某处深宅举行的、被称为“秦淮夜宴”的密会。

    发起人是致仕的老首辅韩爌，参与者有清流领袖钱谦益、复社的张溥张采、勋贵代表、江南巨贾……

    当时也给他这个守备太监发了请柬，甚至派了韩府的心腹管家，私下向他许下了“十万两雪花银”的厚礼，

    只求他在“江南士林商贾为保全祖业、向朝廷陈情期间”，对一些“小小的串联集会”、“必要的舆情造势”行个方便，睁只眼闭只眼。

    十万两！

    当时他不是没动心。

    但多年宫廷和官场生涯养成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事透着邪性。

    尤其是牵扯到对抗陛下正在推行的“新政”。

    他亲眼见过天启年间魏忠贤何等权势滔天，最后不也一夜崩塌？

    当今这位少年天子，登基以来的手段……他看不透，但本能地感到危险。

    所以当时他打了个哈哈，以“身体不适”、“职责所在不便与地方士绅过从甚密”为由，婉拒了邀请，也婉拒了那十万两。

    现在回想起来，韩赞周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手中冰凉的念珠都沾染了湿意。

    “佛祖保佑！菩萨显灵！”

    韩赞周心中连呼侥幸，差点就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黄得功是什么人？那是陛下整顿京营，编练新军、定四川的悍将！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韩赞周在露台上踱步，喃喃自语，既像分析，又像说服自己，

    “他此番携平蜀大胜之威，直下江南，岂会只是为了到孝陵前磕几个头？

    韩爌、钱谦益那些蠢货，读了一肚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真以为陛下年少可欺？真以为躲在江南，山高皇帝远，就能玩那套阳奉阴违、结党抗旨的把戏？他们这是自己作死，还要拉上旁人垫背！”

    韩赞周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断取代。

    不能再观望了！

    风暴已经临头，必须立刻选边站队，而且必须站对！

    韩赞周转向那个一直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传咱家的话，以咱家个人的名义，写一份最恭敬的拜帖，明日一早，送到紫金山靖难伯大营。

    就说……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久仰靖难伯威名，仰慕新军气象。

    特备下今年最上等的西湖雨前龙井，并几样江南时新小点，于寒舍设下薄宴，斗胆请伯爷拨冗光临，品茗闲谈，也让咱家有机会略尽地主之谊，聆听教诲。”

    小太监一愣：“干爹，那……魏国公府他们那边……”

    “让他们候着！”

    韩赞周声音陡然转冷，“咱家现在没空理会他们！咱家要先看清楚，摸明白，这位手握重兵、奉旨南来的靖难伯黄得功……他袖子里，到底揣着陛下的几分圣意，几成杀机！”

    韩赞周望向紫金山，目光幽深。

    这场宴请，将是他押上政治前途乃至身家性命的第一次试探。

    他必须知道，皇帝对江南，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