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旷野被一夜寒霜染成银白，枯草在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
往日空旷的靶场今日旌旗蔽空，猎猎作响的龙旗、各色将旗、官衔旗在萧瑟的秋风中交织成一片威严的海洋。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两侧，鸦青色、绯红色的官袍在苍黄天地间格外醒目。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思，此刻都死死聚焦在场中那座被猩红绸布覆盖的庞然巨物上。
红布下轮廓狰狞，比半年前试射的葡萄牙火炮更显修长流畅。
崇祯皇帝端坐于明黄伞盖之下，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简练的戎装——玄色箭袖，外罩轻甲，腰间悬剑。
他面色平静，目光掠过场中那抹刺眼的红，扫过观礼台上神色各异的臣工，最后落在远处作为标靶的那座特意用青砖糯米浆加固过的模拟敌台上。
“时辰到。”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尖声唱道。
场中骤然一静，连风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崇祯缓缓起身，向前两步，立于观礼台边缘。
他没有多余的言辞，只轻轻吐出三个字，
“开始吧。”
令旗挥下！
覆盖的火红绸布被两名力士猛地扯开——
“嘶——”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阳光下，一门前所未见的巨炮显露真容！
炮身黝黑发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线条流畅如刀削，炮管明显更长，口径比例更为协调，炮架是全新的四轮钢铁结构，带有精密的俯仰和转向机构。
最引人注目的是炮身上镌刻的八个遒劲楷书：“崇祯式·东方红一号”。
葡萄牙使团被特许站在观礼台一侧。
为首的贡萨洛船长今日穿着最隆重的礼服，胸前挂满勋章，原本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技术输出方的矜持。
但当红布揭开，他看清那门炮的形制时，蓝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那丝矜持瞬间僵住。
这……这分明是他们最新式攻城炮的改进型！
不，不止是改进，一些细节甚至更加合理！
怎么可能？
这才过去……不到一年！
大明自己的炮手上前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号衣，
动作干净利落，装填、瞄准、检查引信……
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规范与沉稳，与数月前在葡萄牙人指导下还略显生疏的模样判若两人。
“预备——放！”
炮长令旗狠狠劈下。
“轰——！！！！！！”
比春试时那声轰鸣更加暴烈、更加悠长、更加震撼人心的巨响，猛然炸裂！
声浪如实质的冲击波向四周横扫，观礼台的木板都在嗡嗡震颤，离得近的文官甚至感到脚下地面明显一晃！
几乎在炮口喷出长达数尺的炽白火焰与浓烟的同一刹那，远处那座坚固的模拟敌台，如同被天神以巨锤击中！
“砰——轰隆隆——！！！”
砖石结构从核心处猛然膨胀、炸开！
不是一道豁口，而是近乎半面墙体在众人眼前崩塌、粉碎！
青砖碎块、石灰粉末、甚至能看到内部用于加固的粗大木桩断茬，一起被抛向数十丈高的空中，形成一团巨大而狰狞的灰黑色烟云，在湛蓝的秋日天空下缓缓升腾、扩散。
狂风卷着硝烟与尘土刮过观礼台，带来刺鼻的硫磺味和毁灭的气息。
死寂。
长达数息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直到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开始缓缓沉降，露出敌台彻底垮塌、只剩残垣断壁的骇人景象，
报靶官才如梦初醒，拼命挥舞起手中的红旗，声嘶力竭地呐喊：
“正中核心！靶台摧毁！正中核心——！！！”
“哗——！！！”
短短暂的死寂后，整个靶场彻底沸腾！
文官队列中惊呼连连，武将阵营里更是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英国公张维贤猛地一拍大腿，老脸涨红：“成了！真成了！”
黄得功、周遇吉等悍将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犹自袅袅冒烟的炮口，仿佛要把它吞下去。
年轻的李定国直接跳了起来，被同僚死死拉住才没冲下场去。
这一炮之威，远超春试！
不仅仅是威力，更是那种从铸造到操炮全然自控的、令人心悸的自主力量！
葡萄牙使团所在的位置，却是一片死寂。
贡萨洛面如死灰，嘴唇微微颤抖，手中精致的单筒望远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边的其他葡萄牙人，无论是军官还是商人，个个目瞪口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深切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