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躺在这里。
白布盖着,一动不动。
她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她想起那个夜晚。
月光底下,他蹲在院墙根,哭得满脸是泪。
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院门口,背着背篓,回头看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天夜里,他守在门外蹲了一整夜,就为了不让她们娘俩摸黑走山路。
想起火车站前,他掏出那一把皱巴巴的钱,买三张票,说要跟着来津市。
想起那个灰扑扑的陶罐,他跪在地上,抱着它,说“带她回家”。
想起探视室里,他隔着玻璃,对她说“别恨了,也别记了”。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愧疚,不舍,心疼,还有一点点……安心。
好像在说:你终于自由了,从身体...到灵魂。
现在他真的走了。
带着那点安心,走了。
江莹莹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无声无息的,流了满脸。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让眼泪往下淌。
周局走进来,轻轻放下一封信。
“他写的。”
江莹莹接过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起信,拆开。
字很好看,比她的好看。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信不长。
莹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想了很久。从判决下来那天就在想。
十八年,太长了。
我等不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想活着出来见你们。
我想!
我想看着阿辞长大,想看看他娶媳妇的样子,想抱抱他的孩子。我想亲眼看看我娘的墓,想在她坟前磕个头,再叫她一声娘。
可阿辞说他要给我养老。
隔着玻璃,他说得认真,像大人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真的懂这里面装着的分量。
可他只是个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不懂,我得懂。
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不是开心。
是怕。
我怕我这副烂身子,拖累你们。
我怕你们等我,我怕你们牵挂我,我怕你……怕你心里头一直装着我这个不该装的人。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
可万一呢?
万一你们真的等我呢?
万一我等不到呢?
万一我死在里头,让你们白等一场呢?
我也没想到,我都进监狱了,却还是.....扣在你们身上的枷锁....束缚着你们的人生。
我都困住你六年多了,够了。
不能再束缚着你们了。
你自由了,阿辞也自由了。
但那只是身体上的,我想要你们完全自由。
从身体,到灵魂。
你们该往前走了。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我这辈子,活得太累了。
从记事起就累。
累得像条狗,累得像头驴,累得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见不得光,也开不了花。
我娘生了我,教了我那些不该会的东西。在我心底种下与那里格格不入的种子。
后来我长大了,学了我爸的手艺,给人家的牲口修蹄子、接生。攒了点钱,买了你。
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
我把你从你该在的地方拽出来,扔进那个烂泥坑里。我毁了你五年。
可我不后悔。
不是不后悔毁了你,是不后悔买了你。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买了你。
我庆幸我买了你。
我庆幸你是阿辞的娘。
我庆幸我最后能送你走。
你知道吗?今天阿辞问我爱不爱你?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没爱过人,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
可我知道,除了我娘,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不是因为别的,是你本来就好。
哪怕是面对我这种烂人,哪怕是面对那些烂泥里滚大的孩子,你都舍不得冷着脸。不是装的,是你心里头本来就软。
你心里头有光。
那光照过我,照过阿辞,照过那个烂泥坑一样的村子。
也是你的那点光,让我深埋心底,排斥了五十多年的种子,破壳,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也是那点光,让我终于知道,我娘给我种下的是良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