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让他真正怔住的,是陆峰台。
陆峰台最后一个到,进门时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一边走一边跟身后的堂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堂妹捂着嘴笑,他把点心放到桌上,转身看见陆峥,眼睛亮了一下。
“大哥!”
这一声喊得毫不含糊,整个偏厅都听得见,陆峥还没来得及应,他已经走过来了,站在跟前,笑着打量他。
“瘦了。”陆峰台说,“几天没见又瘦了不少,还没适应国内生活吗?”
陆峥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五年前那个站在飞机场不说话的人,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间全是热络,好像那些年的沉默和前不久的那句质问从来没有发生过。
“……还行。”陆峥说。
陆峰台点点头,转身张罗着给大家分点心,又跟旁边的婶娘说了两句什么,逗得那婶娘也笑了,他穿梭在席间,像一条鱼游进水里,自然,妥帖,人人都接得住他的话,人人都愿意接他的话。
陆峥的目光追着他。
五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五年前的陆峰台站在陆霆身后半步,从来不往前凑,别人说话他听着,别人笑他淡淡地弯一下嘴角,存在感薄得像层雾,随时准备散掉。
现在这层雾散了。
不是散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他变得热闹了,变得好说话了,变得让所有人都喜欢他了。
陆峥垂下眼,端起茶盏。
那杯茶已经凉了。
家宴散后,陆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陆霆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前走。
“陆霆。”
陆霆站住了,没回头。
“课业抄本我看了,这几年,你写得很好。”
陆霆的背影僵了一瞬。
“……用不着你说。”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陆峥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快的,不紧不慢的。
“大哥怎么站在这儿?”陆峰台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笑意,“不进去喝茶?”
陆峥转过身。
陆峰台站在月光里,脸上还是那个笑容,热络的,明亮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峥看了他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笑的?”
陆峰台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又笑了,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个弧度。
“大哥走了五年,”他说,“五年能学会很多事情。”
陆峥没说话。
陆峰台从他身侧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大哥,”他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还是那副热络的调子,“我买了你以前爱吃的那家糕点,明天让人送到你办公室去,你刚回来,忙归忙,别饿着。”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像是真的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陆峥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夜晚,陆峰台在月洞门前问他的话。
你说呢,大哥。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句质问,是一把刀子,是五年沉默的债。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这种不确定像一根细刺,扎在陆峥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约约地存在,他每天去集团,开会、签文件、听汇报,把陆氏上下摸了个遍。
晚上回老宅,偶尔在饭桌上见到两个弟弟,陆霆还是那副冷冰冰、看不惯他的样子,陆峰台还是那副热络的笑。
没什么不对。
但陆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十一月中旬,陆峥去城西谈一个项目,回来时路过陆峰台和陆霆的学校。他让司机靠边停,说有点事,一会儿自己回去。
他没进去,站在校门斜对面的梧桐树下,点了支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下课铃响,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来,三五成群,说笑打闹,青春得晃眼,陆峥掐了烟,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他看见了陆峰台。
陆峰台走在人群里,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还是那个笑容,他们往校门这边走,快走到门口时,有人喊了一声。
“陆峰台!”
陆峥顺着声音看过去。
校门东侧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倚着车门,姿态闲散。
陆峰台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陆峥看见了——那笑容的边缘,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瞬。
然后陆峰台朝那辆车走过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不像他平时的步态。身边的同学喊他,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陆峥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陆峰台走到那辆车前。
年轻人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