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
更让他心悸的是随战报一同送达的,还有北京摄政王多尔衮语气严厉的诘问手谕。
字里行间满是对江南战局糜烂、八旗精锐无端折损的不满与质疑。
书房内,烛火摇曳。
勒克德浑脸色铁青,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战场的尘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他不再如往日般倨傲,但眼底燃烧的屈辱与暴戾却更加炽烈。
“贝勒爷,胜败乃兵家常事,非战之罪,实是南蛮狡诈,据险设伏……”
洪承畴试图缓和气氛,尽管心中对这位年轻贝勒的轻敌冒进亦有怨言。
“够了!”
勒克德浑低吼一声,打断洪承畴。
“常事?爷自随太宗皇帝入关,何曾吃过这等亏!两千满洲健儿,折在那穷山沟里!此仇不报,爷誓不为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
洪承畴沉默片刻,缓缓道:
“报仇雪耻,自当如此。然眼下安庆危局未解,明贼气焰正盛。贝勒爷麾下尚有八千可战之兵,仍是扭转战局之关键。”
勒克德浑猩红的眼睛盯着洪承畴:
“洪督师又有何‘妙计’?莫非还要爷去钻山沟?”
“不。”
洪承畴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长江。
“明贼倚仗者,无非水师控江,陆师围城。
其陆师精锐皆集于安庆,后方虽经李定国挫我突袭,必生骄怠,以为北路无忧。然其命脉,岂止陆路粮道?”
他手指顺着长江滑动:
“江运!安庆被围,然其上游之池州、下游之芜湖,仍在我手。
明贼水师主力集中在安庆段江面,其巡防必有间隙。
且朱成功舰队庞大,运转不灵,对夜间、雾天及小股船只渗透,防范岂能周全?”
勒克德浑皱眉:
“督师意思是……走水路?”
“正是!”
洪承畴眼中重新燃起算计的光芒。
“贝勒爷可精选三千敢死精锐,不,两千即可,皆用善泅渡、通水性的勇士。
趁夜色或江雾,分乘数十艘轻快小船、舢板,甚至羊皮筏子,从芜湖或铜陵附近隐秘下水,不走主航道,贴南岸浅水或利用江心洲掩护,潜行而上!”
他手指重重落在安庆位置:
“目标,不是冲击明贼水师大营,而是寻找空隙,直接登陆安庆城下!
或突入城内增援徐勇,或在外围与守军里应外合,袭击围城明军营垒!
哪怕只进去三五百人,对安庆守军士气亦是极大鼓舞!若能烧毁其一两处攻城器械或粮草堆积点,则围城之势必受影响!”
勒克德浑思索着,这个计划比上次翻山越岭的骑兵迂回更加冒险,但出其不意的效果也可能更大。
最重要的是,这能让他雪耻,用满洲勇士最擅长的悍勇突袭,在敌人最想不到的地方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南岸?明贼水师巡弋,岸上也有营垒,如何能悄无声息靠近?”
勒克德浑问。
“所以需要死士,需要绝对的隐秘和突然性。”
洪承畴沉声道。
“船要小,人要精,时机要准。本督会命安庆守军,在约定之时,于城头举火或鸣炮为号,吸引明贼注意力。
同时,在芜湖、铜陵方向组织佯动,作出试图以船队强行冲卡的姿态,进一步迷惑朱成功。
此计若成,安庆之围可解至少三成压力,更能重挫明贼水陆士气!”
勒克德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狠厉的笑容:
“好!爷亲自挑人!就让南蛮子看看,我满洲巴图鲁的刀,是怎么从江上劈到他们营门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