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广州的方向。
“朱由榔……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
他低声自语。
他辅佐孙可望,是看好其枭雄之姿,欲做从龙之臣,博个青史留名。
可如今,另一条路上,那个年轻的皇帝似乎正带领着奄奄一息的大明,重新焕发出惊人的生机。
是继续在旧船上修补,祈祷它不要沉没?
还是……及早看清大势?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他强行压下。
现在改换门庭?
唯有且行且看,走一步算一步了。
殿内,孙可望独自一人,对着巨大的湖广、云贵舆图,久久伫立。
地图上,代表他势力范围的区域涂着醒目的朱红色,而广州朝廷直接控制的区域,也在一点点扩大。
“朱由榔……你别高兴得太早。”
他抚摸着地图上“南京”的位置,眼神幽深。
“这江山,到底姓朱,还是姓孙,还未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王,且做一回耐心的猎人。”
…
在南明各军如火如荼的整军备战之时,三省田亩清丈之策也已经逐渐完成。
永历四年春,广州行在,奉先殿。
相较于年前军火缴获时的激昂,此次朝会的气氛更显沉肃厚重,洋溢着一种扎实的、属于治世的希望。
户部尚书严起恒手持三部以明黄绫缎装裱的巨册,神情激动中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声音洪亮地奏报:
“臣严起恒,谨奏陛下!奉旨督办的广东、江西、福建三省田亩清丈大计,自去岁始,至如今业已全面告竣!”
他展开手中册页,朗声念出那一个个凝聚着无数官吏汗水和田亩间泥土气息的数字:
“广东省:清丈得田亩两千七百六十八万六千五百亩!”
“江西省:清丈得田亩四千两百一十一万五千一百亩!”
“福建省:清丈得田亩一千七百四十二万二千五百亩!”
“三省总计,清丈得实有田亩八千七百二十二万四千一百亩!”
数字念完,殿中一片轻微的吸气声,随即被更大的振奋所取代。
瞿式耜、吕大器等老臣面露红光,朱成功、卢鼎等武将虽更关心军务,也深知这意味着何等坚实的后勤根基。
朱由榔端坐御座,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心中亦是一块巨石落地。
近九千万亩实耕田地!这比清丈前三省官府掌握的数字,足足多出了一半!
这意味着大量被豪强士绅隐匿、兼并的土地被重新纳入国家掌控,朝廷的税基大大拓宽,更意味着对基层的控制力得到了实质性强化。
“好!卢若腾、陈子壮、金声桓、王得仁及三省上下官员,辛苦了!”
朱由榔首先定调嘉许,随即目光变得锐利,“严卿,清丈过程中,新增田亩来源,可曾详查?”
严起恒早有准备,肃容答道:
“回陛下,新增田亩,主要源于三处:
其一,历年战乱抛荒之田,经官府招抚流民垦复,此类约占四成;
其二,地方豪强、卫所军官以往隐匿、诡寄之田,此次清丈铁弓之下无所遁形,此类约占五成;
其三,新近开垦之沿海沙田、滩涂及丘陵梯田,约占一成。”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清丈过程中,各地确有不法之徒阻挠。
广东豪强陈氏、江西故明宗室之后朱某、福建海商兼地主林某等,皆曾串联抗法。
幸得三省巡抚持尚方剑果断处置,该抄家者抄家,该问斩者问斩,方得雷厉风行,一举功成。
如今三省府库,罚没之银钱、田产、宅邸颇丰,已另造册呈报。”
朱由榔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杀几只“肥猪”立威,本就是清丈题中应有之义。
这些人的家产,正好充作新政的本钱。
“田亩既清,人丁渐复,当务之急,在于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朱由榔环视群臣,掷地有声地颁布了一系列重大决策:
第一,减免赋税,以苏民困。
“传朕旨意:广东、江西、福建三省,因久经战乱,民生凋敝,又值新政初行,特旨免本年度全部夏税、秋粮及一切常例杂派!
让百姓喘口气,将收成留在自己手里,好好修葺房屋、添置农具、蓄养牲口!”
此令一出,连瞿式耜都吃了一惊。
一年不征粮?
这手笔太大了!
但细细一想,如今朝廷手握海贸巨利,又有抄没之家底,确实有底气行此仁政。
更深远的是,此举能极大收拢三省民心,稳固新政根基。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万民必感念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