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那张效果图上,轻轻摩挲着。
那座漂浮在海上的、如梦似幻的科学之城,那片他们曾经以为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可以让他们抛开一切俗务、安心追逐梦想的乌托邦。
“王部长,”李默抬起头,看向王明海,沙哑地开口,“陆书记,除了让我们看这些,还说了什么?”
王明海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来了。
他硬着头皮,将陆远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陆书记说,明天晚上八点,市电视台会联合国内最大的直播平台,进行一场面向全国的直播。没有主持人,没有剧本。”
“只有一个半小时,一个空的演播厅。”
“他说,他把舞台,交给你们。”
“是选择沉默,看着别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看着我们为你们打造的未来被舆论彻底摧毁;还是选择站出来,用你们自己的嘴,告诉全国人民,你们是谁,你们在做什么,你们为什么需要这座岛。”
“陆书记说……让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设想过政府会辟谣,会删帖,会找专家来辩护,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选择。
一个年轻博士喃喃自语:“让我们……去直播?我们怎么说?我们说什么,他们会信吗?”
“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另一位资深研究员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是搞科研的,不是搞演讲的!让我们去面对全国几千万、上亿的网民?这跟让我们赤手空拳去跟一群疯狗打架有什么区别?!”
“没错!我们一开口,他们就会说我们是政府的喉舌,是利益相关方!我们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听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个陷阱,一个让他们彻底身败名裂的陷阱。
王明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完了。这群科学家,不可能答应。
然而,李默教授却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科学岛的效果图,浑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在挣扎,在燃烧。
他想起了前几天,自己和团队准备集体辞职时,内心的那种屈辱与不甘。
他想起了陆远深夜提着泡面来到实验室,听他们吐槽,听他们抱怨,最后拍着胸脯说要给他们一个世界第一的科研环境时的样子。
他想起了在省委常委会上,陆远为了这个项目,舌战群儒,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官僚体系的悲壮。
政府,或者说,陆远,已经为他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他顶住了所有的压力,拿到了批文,拿到了印章,甚至不惜与整个舆论为敌。
现在,轮到他们了。
他们可以继续选择沉默,选择躲在象牙塔里,清高地抱怨世人皆醉我独醒。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科学岛”这个唯一的希望,被口水淹没,胎死腹中。再然后,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中的某个人,会再次为了几百万的经费,去陪某个不懂科研的领导,喝到胃出血。
或者,他们可以站出去。
哪怕面对的是一场注定被围攻的战争。
哪怕要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方式,去打一场最艰难的仗。
“老师……”一个女研究员看着李默,声音哽咽,“我们……我们真的要去吗?”
李默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他每一个学生、每一个战友的脸。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犹豫,但也看到了那一丝丝不甘与渴望。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块写满了公式的白板。
“几十年前,我们的前辈,在戈壁滩上,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为我们这个国家,算出了自己的原子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那时候,有人理解他们吗?没有。外面的人,只知道国家很穷,人民吃不饱饭。他们不知道,那一声巨响,为我们换来了什么。”
李默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白板上的一个分子式。
“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和他们一样。我们手里的这些东西,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原子弹’。它不能吃,不能穿,但它能决定,十年、二十年后,我们的孩子,是挺直腰杆做人,还是跪着去求别人施舍一点剩下的技术。”
他转回头,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
“他们不理解,没关系。”
“我们,去告诉他们。”
他看向王明海,一字一句地说道:“王部长,请你回复陆书记。”
“我们去。”
“一个不落,全都去。”
……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一座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办公室里。
一个金发男人优雅地晃动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