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道残部并未如陈龙和王焕预料的那样,要么仓皇北逃,要么拼死反扑。
他们就像一块被嚼过又甩不掉的牛皮糖,黏在了南阳防线的外围。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南阳城头的哨兵刚刚换岗,打着哈欠活动着僵硬的四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城外那片曾经的血色战场。
如今那里只剩下清理过的痕迹和零星插着的警示木桩。
突然,一阵沉闷的战鼓声从北面传来!
“敌袭!!”
哨兵一个激灵,猛地敲响了警锣!
城头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士兵们迅速进入岗位,火炮褪去炮衣,火铳手检查着火绳和弹药。
陈龙和王焕也很快被惊动,登上了城楼。
然而,想象中的大军压境并未出现。
只见约莫两三千张思道军的士兵,排着松散的队形,在距离城墙一里多外的地方摇旗呐喊,鼓噪前行。
他们走得极其缓慢,队形散乱,眼神飘忽,全然没有进攻的决绝,倒像是被驱赶着来完成某项不情愿的任务。
“搞什么名堂?”
王焕皱眉,“就这么点人,也敢来送死?”
陈龙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眉头微蹙:
“不对,你看他们后面,烟尘不大,不像有大军跟进。
而且……他们停住了。”
果然,那两三千敌军在进入明军火炮有效射程边缘地带后,就停了下来,只是更加卖力地敲鼓、
呐喊,甚至有人对着城头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却死活不肯再前进一步。
“命令炮营,一号至十号炮位,试射一发,警告驱离!”
陈龙下令。
“轰!轰!轰!”
几发炮弹落在敌军阵前百余步的地方,炸起冲天的泥土。
那些张思道军的士兵见状,非但没有冲锋,反而如蒙大赦,发一声喊,丢下旗帜和战鼓,
比来时更快数倍的速度,扭头就跑,瞬间就消失在了远处的土坡之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渐渐平息下去的烟尘。
城头上的明军将士面面相觑,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张良弼,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王焕气得牙痒痒。
陈龙沉吟道:
“他在试探,也在消耗我们的精神和弹药。
传令下去,各部队保持警惕,但不必过度紧张,尤其是炮营,没有明确集群目标,不得随意开炮,节省弹药。”
第一天的“进攻”,就在这样一场闹剧中结束。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张思道将这种“牛皮糖”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他并不寻求决战,甚至不寻求造成多大的杀伤。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存在,并且让对方不舒服。
白天, 他轮番派出小股部队,有时三五百,有时一两千,在不同的时间段,
从不同的方向,对南阳城及其外围哨所、粮道进行骚扰。
· 拂晓时分, 当你睡意正浓,战鼓和号角突然响起,让你不得不爬起来准备迎敌,结果对方只是露个面就走。
· 正午烈日, 当你疲惫懈怠,一小股骑兵突然冲到城下,射出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或者试图焚烧城外的鹿角、拒马,等你组织反击,他们早已跑远。
· 黄昏傍晚, 当你以为一天即将平静过去,远处又会响起呐喊声,甚至点燃一些草堆制造烟雾,让你无法安心休息。
夜晚, 更是成了张思道表演的舞台。
· 他派出最精锐的夜不收和善于山地行走的士兵,偷偷摸到明军营地附近,敲锣打鼓,发射火箭,甚至模仿野兽怪叫,制造恐慌。
· 他们挖掘浅浅的壕沟,布置简单的陷阱,虽然无法造成重大伤亡,却能让明军的巡逻队和哨兵疲于奔命,精神高度紧张。
· 偶尔,他们会真的组织一次小规模的夜袭,目标可能是一个孤立的前哨,或者一支运输队,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成功了,能缴获些物资,提振一下己方低迷的士气;失败了,损失也不大。
陈龙和王焕试图组织了几次清剿。
一次,王焕亲自带领五千精锐出城,试图咬住一支三千人的骚扰部队,将其歼灭。
但那支敌军异常滑溜,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且战且退,始终与明军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当王焕追出二十里,眼看就要合围时,侧翼突然出现了另外两支规模不小的敌军,摆出了夹击的态势。
王焕担心是诱敌深入之计,不敢恋战,只得悻悻退回。
而他一退,那三股敌军也立刻后撤,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思道用兵,如同一个高超的棋手,从不把棋子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从不进行孤注一掷的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