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被程建国领走,”霍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寒意,“他只想让我成为一个听话的、不惹麻烦的‘儿子’,最好成绩平平,混个文凭,将来在他安排的单位里混日子,别挡了他亲生儿子的路。所以我打架,逃课,考倒数第一……成了他眼中的‘废品’。”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沈念安听出了那平淡下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讽刺。
“再后来,回到霍家……”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撑起门面、能带来利益、最好还能听话的‘继承人’。至于我想做什么,不重要。”
不重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道尽了他十八年人生里,身不由己的沉重。
沈念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她看着他月光下半明半昧的侧脸,那股清冷的孤寂,在此刻显得如此具象,如此……令人心疼。
“现在呢?”她问,声音更轻了,“现在,摆脱了他们,你想做什么?”
霍御转过头,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回忆时的飘忽和冰冷,而是凝聚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执拗光芒的专注。
“现在,”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只想做完该做的事。然后……”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竟之意,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无声的涟漪。
然后呢?
然后,是不是就可以,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沈念安没有追问。有些答案,或许连他自己也尚未清晰。
“睡吧。”霍御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门口,“天快亮了。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这里。”
沈念安点点头,起身回到那硬板“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他刚才的话,和他月光下那专注而执拗的眼神。
心口那处酸涩的疼痛,渐渐被一种更汹涌的、混杂着怜惜、理解,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所取代。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坐在倒数第一排、沉默孤僻的程御,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眼神冷硬的霍御,那个在雨夜为她撑伞、在图书馆为她解题、在生死边缘为她留下退路的霍御,会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通。
因为内核里,始终是那个渴望挣脱枷锁、按照自己心意“组装”人生的少年。
只是命运给他的“零件”,太过残破,太过锋利。
天光微熹时,霍御轻轻推醒了沈念安。他脸色依旧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锐利。
“收拾一下,我们走。”
沈念安迅速起身,将东西收好。霍御搬开抵门的柜子,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拉开门。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老旧的楼道里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和寂静。他们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楼,从另一个隐蔽的出口离开了这栋楼。
霍御带着她,穿行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弄里。他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总能找到最不起眼、最快捷的路径。沈念安紧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而警惕的背影,心里那股混杂着担忧和依赖的情绪,愈发浓重。
他们最终在一个靠近城郊货运站、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区的地方停了下来。霍御在一排低矮的、外墙斑驳的平房前停下,左右看了看,迅速打开其中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小房间,只有几张破烂的桌椅和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角落里堆着些帆布和纸箱。
“在这里等。”霍御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我出去弄点吃的和用的,顺便看看情况。你待在这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出声,也别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沈念安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
霍御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目光在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外面不安全。你留在这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他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我很快回来。”
沈念安看着他眼中的坚持,慢慢松开了手。“……小心点。”
霍御点点头,转身拉开门,闪身出去,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仓库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高高的、积满灰尘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沈念安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抱紧了膝盖。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远处的车声,隐约的人语,甚至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铁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三轻一重的叩击声。
是霍御约定的暗号。
沈念安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