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还记得原件在哪吗?”
“原件归户部管。”他说,“但当年有个小吏私下抄了一份底档,说是留作凭证。那人后来……没了。”
“没了?”
“死了。”老头眼神躲闪,“暴毙,说是中毒。可他平日只喝白水,吃糙米,谁会害他?”
她心里一紧:“那抄本呢?”
“不知道。”老头摇头,“但他家婆娘带着孩子连夜跑了,再没露面。”
她沉默片刻,又问:“您可知这柳沟屯的田,为何会在户部名下登记?按理应属兵部或工部管辖。”
老头苦笑:“你这就问到根上了。那地方名义上是军屯,实则早被划为‘皇庄附属’,由户部代管收租。可租银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药箱边缘。
线索对上了。
陈姓老兵说租银不知去向,吴老先生说租银记录空白。两人口中同一个地名,同一桩疑案,指向同一个漏洞——有人在吞霍家祖田的租银,而且动用了户部的权柄。
她谢过老夫妇,留下两剂止咳散,便起身告辞。
出门时,老妇追上来塞给她一个布包:“自家蒸的枣糕,路上垫垫。”
她推辞不得,只好收下。
夜更深了,街上几乎没人。她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脑子却没停。柳沟屯、租银、赵文华、烧账册的文书官……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图。
她需要一份田契原件。
或者,至少是一份能证明霍家拥有柳沟屯土地的官方文书。
太医院藏书阁有《天下田亩志》,但这类政书向来由礼部与户部共管,寻常医官无权调阅。她若贸然申请,必引人注意。
除非……
她脚步一顿。
药王谷。
那个神秘老者慕容绝临别时给她的《青囊遗书》里,夹着一本薄册,名为《山河医考》。当时她只当是地理类医书,讲各地药材产地与水土关系。可翻到后面,竟发现几页附录,记录着某些“隐田”“漏籍”之地,其中就有“西山柳沟,土厚泉甘,宜种黄精”。
那是民间勘测,非官方记载。
但她记得,那册子纸张特殊,背面隐约有印痕——像是被什么文件压过,透出来的字迹。
她加快脚步。
回到太医院住所时已近三更。她点亮油灯,从包袱深处取出那本《山河医考》,轻轻翻开最后一页。
灯下细看,果然。
纸背有模糊的墨影,横竖排列,似账目格式。她取来一张薄宣,覆在上面,用炭笔轻轻拓印。
字迹慢慢浮现:
【柳沟屯·田产清册】
户主:霍远山(已殁)
亩数:三百二十亩
登记年:弘治十六年
租银定额:每年白银四百八十两
承租人:内务府采办司(代管)
缴付记录:连续八年无入账
她呼吸一滞。
这份清册,分明是户部内部档案的副本!
是谁把它压在这本书里?慕容绝?还是另有其人?
更重要的是——连续八年租银未入账,四百八十两一年,合计三千八百四十两白银,去了哪里?
她迅速从蓝皮册子上撕下一页,写下:
1.柳沟屯田契存在,官方登记属实;
2.租银八年未缴,巨额流失;
3.缴付单位为内务府采办司,实则空壳;
4.赵文华时任户部侍郎,主管租税稽核。
她盯着“赵文华”三字,笔尖重重一顿。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贪腐链条——利用霍家获罪之机,将合法田产转为“代管”,再通过虚假承租人截留租银,最后由掌权者私吞。
而当年那个烧账册的文书官,正是执行者。
她合上册子,心跳加快。
这不只是为霍云霆洗冤的证据。
这是能扳倒赵文华的刀。
但她不能现在就动手。
她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安全呈递的渠道,等一个不会让她和霍云霆瞬间被灭口的机会。
她吹灭灯,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药箱的铜扣上,亮得像一滴未落的泪。
她伸手摸了摸银针包,指尖触到一根细长的针尾。
明天,她要去一趟城南的布庄。
她需要一块厚实的油布,还要一盒耐高温的封蜡。
她要把这份拓印件藏进药箱夹层,外面再裹一层防潮布。等风声松些,再设法交给陆炳——他是霍云霆的上司,也是唯一可能愿意查这件事的高官。
她闭上眼,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