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宫,她直奔太医院后园。药圃不大,半亩地,种着几十种药材。雪刚扫过,泥土黝黑,冒出点点新绿——是早春的蒲公英和车前草。
她蹲下身,拔起一株蒲公英,根须沾着湿泥。阿香递来小刀,她削去腐根,把嫩叶放进药箱夹层:“今儿第一课,就从它开始。”
霍云霆没走,靠在药圃篱笆上,看她动作。阳光落在他肩头,把月白直裰照得发亮。他解下腰间佩剑,搁在篱笆上,剑鞘乌沉,与周遭春色格格不入。
萧婉宁拔完蒲公英,直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泥点:“你不去办你的差?”
“办完了。”他答,“西山大营的事,已妥。”
她点点头,从药箱取出三只粗陶碗,排在篱笆上。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平静。
“来。”她招呼阿香,“把昨儿晒的蒲公英叶,泡三碗水。”
阿香应声去取。萧婉宁则蹲下,用小刀刮下一点车前草汁液,滴进第一只碗。水色微绿,无味。
第二只碗,她撒进半撮盐粒,水变浑浊。
第三只碗,她什么也没加,只用手指搅了搅,水面漾开细纹。
“待会儿,李小姐她们来了,就让她们尝。”她站起身,拍净手,“尝完告诉我,哪一碗能解暑,哪一碗能止泻,哪一碗……只是水。”
霍云霆看着那三只碗,忽然问:“你小时候,也这样教人?”
“没。”她摇头,“我小时候,老师只教我背《汤头歌诀》。谁错了,打手心。”
“那你现在怎么教?”
“现在?”她望着远处宫墙,声音很平,“现在我知道,打手心,记不住药性。尝一口苦,一辈子忘不了。”
阿香捧着蒲公英叶回来,见两人站着不动,好奇道:“小姐,霍大人,您俩在看什么?”
“看水。”萧婉宁答,“水最老实,骗不了人。”
阿香把叶子放进碗里,水慢慢变黄。她凑近闻了闻:“有点苦。”
“苦就对了。”萧婉宁伸手,从阿香发间抽下一根银簪,簪尖在第三只碗水面轻轻一点,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散开,水面复归平静。
她把银簪插回阿香鬓边,动作自然,像拂去一粒尘。
这时,药圃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宫人那种细碎步子,是踏雪而行的稳重声响,一步,一步,踩得扎实。
萧婉宁没回头,只把手伸进药箱,摸了摸那本蓝皮册子。
册子边角已被摩挲得发软。
霍云霆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她没躲,只把册子攥得更紧了些。
脚步声停在篱笆外。
一只戴着素银护甲的手,轻轻搭在篱笆上。
萧婉宁这才转头。
李淑瑶站在那儿,披着藕荷色斗篷,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钗,翅膀上嵌着两粒米珠,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姑娘,有的穿素绢袄,有的着细布裙,脸上带着拘谨,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淑瑶没说话,只朝萧婉宁微微颔首,然后抬脚,跨过篱笆。
她的绣鞋踩在药圃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萧婉宁看着那个脚印,忽然笑了。
她提起药箱,走到三只陶碗前,拿起第一只,递给李淑瑶:“尝。”
李淑瑶没接,只看着她的眼睛。
萧婉宁也不催,只把碗往前送了送。
风掠过药圃,吹动李淑瑶鬓边的蝴蝶翅,米珠轻颤。
李淑瑶终于伸手,接过碗。
她低头,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皱了皱眉,却没吐。
萧婉宁看着她,声音很轻:“苦,才能醒神。”
李淑瑶咽下那口苦水,抬眼:“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萧婉宁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第一页,指着第一行字,“‘医者,先医己心。心不苦,药不灵。’”
李淑瑶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抬手,把发间那支赤金点翠蝴蝶钗摘了下来,随手插进旁边一株芍药根旁的泥土里。
金钗斜斜立着,蝶翅迎风微晃。
萧婉宁没拦,只把第二只碗递过去:“这碗,尝。”
李淑瑶接过,又喝一口。咸涩冲得她眯起眼。
“咸,能开胃。”萧婉宁说。
李淑瑶点头,把碗递给身后第一个姑娘。
姑娘双手接过,小口啜饮,喝完后,悄悄舔了舔嘴唇。
第三只碗,萧婉宁自己端着,没递。
她低头,喝了一口。
清水无味,却沁凉。
她把碗放回篱笆上,看向李淑瑶:“这碗,叫‘本味’。”
李淑瑶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