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必夸我。”她打断,“现在我要施针,可能会疼,你要是忍不住,可以骂人。”
“骂人?”他拍大腿,“老子骂了一辈子,早骂累了!你尽管扎,要是我能哼一声,算你输!”
她也不多话,拿起最长那根针,对准肩井穴,手腕一抖,针尖没入三分。
他身体一震,嘴角抽了抽,没出声。
第二针落风门,第三针定大椎,第四针入肾俞……她下针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到位,针尾微微颤动,如风吹麦穗。
霍云霆站在一旁,目光紧盯她手指。他知道她惯用右手,但此刻左手也在动——拇指轻轻摩挲笔杆,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他没提醒,只在她换第五根针时,悄悄把茶杯往她手边挪了半寸。
她察觉,眼角微眯,没说话。
七针落定,她取出瓷瓶,挑了一小撮粉末,洒在疤痕中央。冰片遇热即化,一股凉意渗入肌理,周元朗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别动。”她按住他肩膀,“这是引药,让你体内淤堵的气血松动。”
“我的娘……”他喘着粗气,“这感觉,像冬天掉进冰河,又像被马踢了一脚……”
“说明起效了。”她淡淡道,“再忍会儿。”
约莫半炷香时间,她拔去七根针,又换三根短针,分别刺入疤痕边缘三个点,手法极轻,几乎不见血。
“好了?”他问。
“还差一步。”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片干枯的叶子,形似柳叶,色呈灰绿。
“这是什么?”孙主事好奇。
“苗疆‘断续叶’,活血续筋。”她说,“阿香前些日子托人从南边捎来的。”
她将叶片碾碎,混入少许蜂蜜,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再用白布包扎固定。
“三日内每日换药一次,不可沾水,忌酒、忌怒、忌房事。”她收工,洗手擦手,“七日后若无反复,可试着活动肩背。”
周元朗站起来,试着抬了下左臂,虽仍吃力,但明显比进来时灵活。
“真不疼了?”孙主事惊问。
“不是不疼。”周元朗摸着背,“是那种……闷着的疼,不像之前那样钻心剜骨。”
他转身看她,神情郑重:“萧大人,我周元朗这辈子谢过的人不多,今日,我谢你。”
他说完,竟真的抱拳一礼。
她连忙避开:“将军不必如此,医者本分。”
“本分?”他声音大了,“我见过多少太医?一个个穿得人模人样,问诊十句答一句,开方全是古书抄的,吃了也不见好!你不一样!你敢扎、敢用、敢说!这才是真本事!”
孙主事也连连点头:“萧大人妙手,实乃国之幸事!”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头去看霍云霆。他正盯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惊讶,又像骄傲。
“你看我干嘛?”她问。
“看你有没有累。”他说。
“没。”她摇头,“这才哪儿到哪儿。”
正说着,阿香匆匆赶来,手里端着个托盘:“夫人,给您送碗热粥来,还有姜糖水。”
“我没让你做这些。”她皱眉。
“我知道您不吃早饭。”阿香嘟囔,“可您昨晚睡得晚,今早又起得早,不补点东西怎么行?”
她无奈,接过粥碗,小口喝起来。米粥熬得软烂,加了红枣和山药,甜而不腻。
周元朗看得直乐:“你们这对……哎,我说错话了,不该打听私事。”
“没什么不该。”她喝了口粥,“他是我未婚夫。”
“哦!”他一拍大腿,“怪不得刚才他看你的眼神,跟护崽的狼似的!”
众人哄笑。
霍云霆难得没冷脸,只淡淡道:“她容易累,我不看着,不放心。”
“该!”阿香插嘴,“就得有人管着她,不然她能三天三夜不睡!”
“谁三天三夜不睡了?”她瞪眼。
“上个月试新药,您哪天睡过整觉?”阿香不服,“我都记着呢!”
周元朗笑得更大声:“萧大人,你这身边人,比我还了解你!”
她懒得辩,低头继续喝粥。
孙主事趁机道:“萧大人,朝廷有意将您的疗法编入《军中医典》,不知您意下如何?”
她一怔:“编典?”
“正是。”孙主事认真道,“您这套针药结合之法,简便实用,药材也不贵,最适合军中推广。兵部已上奏,请皇上恩准。”
她放下碗,沉吟片刻:“可以。但有个条件。”
“您说。”
“写清楚每一步操作,注明禁忌与风险,不可夸大疗效。若有士卒模仿不当致伤,责任在我。”
孙主事肃然:“萧大人高义,孙某代万千将士谢过。”
她摆手:“不必谢我,谢那些将来用这法子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