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德上前,三指搭脉,神色渐凝。诊了左手,又诊右手,足足一盏茶工夫未语。
“如何?”贵妃问。
“脉象细数无力,肝郁气滞,兼有血虚之象。”王崇德缓缓道,“但……有一处异常。”
“哪一处?”
“尺脉浮滑,似有孕象。”他抬头,“娘娘近月可有经期?”
贵妃脸色骤变:“胡言乱语!我月事正常,怎会……”
“您别激动。”王崇德沉声道,“我只是据脉而言。若您不信,可另请高明。”
贵妃咬唇,半晌才道:“我月事……确有两月未至,可我日夜祷告求子不得,怎会突然……”
她声音低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萧婉宁默默记下:两月无经,心悸失眠,食欲减退,情绪躁怒——表面看是情志所伤,肝气郁结,可若真有孕,为何毫无自觉?除非……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心头一紧。
王崇德继续问了些饮食起居,又看了舌苔,最终收手:“娘娘此症,需静养调理。我开一方,以疏肝解郁为主,辅以养血安神。至于是否真有身孕,三日后复诊再定。”
贵妃点点头,语气缓了些:“有劳王院判。”
王崇德正要收笔写方,萧婉宁忽然开口:“娘娘,可否容我一问?”
殿内瞬间安静。
贵妃眼神一厉:“你刚才不是说不插话?”
“是您让我伸手时,我就该闭嘴。”萧婉宁直视她,“可现在,我是医官,不是奴婢。若您想病好,就让我问。”
贵妃盯着她,指尖掐进掌心。
王崇德低喝:“婉宁!”
她不理,继续道:“娘娘近三个月,可曾服用过‘驻颜丸’一类的方子?”
贵妃瞳孔一缩。
“宫中常有美人为了肤白貌美,服食含朱砂、铅粉的药丸。”萧婉宁语气平稳,“这类药久服伤肾,损及冲任,轻则月经紊乱,重则终身不孕。若您服过,需立即停用,并清毒调理。”
贵妃猛地坐直:“谁告诉你我服过?”
“您的指甲根部有淡青线,是铅毒沉积之兆。”她指着自己手,“我手上也有痕迹,但那是长期接触药瓶所致。您不同,您是内侵。”
贵妃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王崇德叹了口气:“萧医官说得对。我早劝过尚药局,莫要给后宫乱进补药,可没人听。”
贵妃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那些‘美容圣品’,哪个不是刘瑾底下人送来的?说是延年益寿,实则是断我子嗣之路!”
她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王崇德忙道:“娘娘慎言!”
“我慎什么!”贵妃怒极反笑,“我父亲是兵部侍郎,因不肯依附刘瑾,被贬出京。我入宫两年,无宠无子,每月那点例份,还不够买炭取暖!可只要我一提诊脉,送来一堆‘补药’,不吃?他们就说我不敬君恩!”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
萧婉宁静静听着,忽然道:“娘娘,若您信我,我可为您另立一方,不用宫中成药,全由太医院直供药材,避过那些人手。”
贵妃看向她,眼中疑虑未消:“你为何帮我?”
“我不帮你。”萧婉宁摇头,“我帮的是医道。你是病人,我是医官。就这么简单。”
贵妃怔住。
王崇德轻咳一声:“娘娘,萧医官虽年轻,但昨日刚通过三考,授职女医官。她的方子,我可以担保。”
贵妃缓缓靠回榻上,闭眼:“……随你们吧。”
王崇德写下两方,一为疏肝养血,一为驱铅排毒,叮嘱宫人务必按方抓药,不得擅自更换药材。临走前,贵妃忽然睁开眼,看着萧婉宁:“你明日还能来吗?”
“若王院判带我来,我就来。”她答。
“那你一定要来。”贵妃声音轻了些,“我讨厌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大夫。”
他们退出永禧宫时,日头已高。宫道上行人多了起来,可仍无人敢靠近他们这一行。阿香在宫门外等得焦急,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小姐,成了?”
“成了。”她点头,“但也惹了麻烦。”
“啥麻烦?”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摸了摸药箱,“走吧,回去还得写脉案。”
王崇德走在前头,忽然道:“你今天,太冲了。”
“可不说,病就好不了。”她跟上,“您不是常说,医者不能畏首畏尾?”
“那是对病人。”老头回头瞪她,“不是对贵妃!她一句话,就能让你卷铺盖滚出太医院!”
“可我也一句话,就能让她活下来。”她抬头,阳光照在脸上,“您教我的——医者,先救人,再自保。”
王崇德盯着她,忽然笑了:“……臭脾气,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