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他还有用。
至少,他儿子还活着。
他不知道的是,赵全走出院子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张辅府,而是拐进了一间偏房。屋里没人,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壶嘴还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喝了半盏,才低声开口:“人都安排好了?”
屏风后转出两个黑衣人,齐齐跪下:“回公公,已按您的吩咐,在厨房下了‘迷心散’。今晚膳房做的所有饭菜,都会让食用者神志恍惚,容易受言语引导。”
“很好。”赵全点头,“再传话给城南柳记棺材铺,就说老主顾要订一口上等楠木棺,三天后取货。”
那人一怔:“可是……现在没人病危啊……”
“有人。”赵全淡淡道,“张辅大人今晚就会突发急症,暴毙于囚室。死因是‘真言汤’反噬,七窍流血,面目扭曲。你们要把现场布置得越惨越好,最好让围观百姓都说他是遭天谴。”
两人领命退下。
赵全独自坐着,盯着茶面浮着的一片叶子,轻轻吹了口气,把它吹散。
他知道,慕容昭要的不是救张辅,而是借他的死,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浪。
张辅活着,只会继续招供,哪怕封了嘴,也难保哪天魂魄被摄、旧事重提。不如让他死得轰轰烈烈,变成一枚弃子,用来嫁祸他人。
比如——云璃。
毕竟,她是最后一个和张辅说过话的人。
毕竟,她曾以妖形现身,当众羞辱朝廷重臣。
毕竟,她手里那碗“真言汤”,人人都看见她泼在地上,可谁能保证,没留下一点残渣?
赵全不怕脏,就怕事情不够乱。
越乱,他越有机会。
他起身离开偏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府外走。路过一处假山时,忽听得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停下脚步。
假山缝隙间,蹲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抱着一只破陶碗,正偷偷舔碗底残留的汤渍。
赵全眯起眼。
那是昨夜观澜亭撤下来的“真言汤”残羹,原本该倒进粪桶,不知怎的竟落在了这丫头手里。
“你在吃什么?”他冷冷问。
小丫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脸色顿时煞白,手一抖,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她扑通跪下:“公公饶命!我只是……只是闻着香……没忍住……”
赵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觉得那汤香?”
“是……是有点奶香味……我还以为是鸡汤……”她哆嗦着说。
赵全蹲下身,捏起一片碎瓷,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这汤经过一夜发酵,气味已经变了,可若真有人误食……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刚才……吃了多少?”
“就……就舔了两口……”小丫鬟哭起来,“我不想死……我娘还病在床上……我得养她……”
赵全沉默片刻,忽然从药匣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塞进她嘴里。
“吞下去。”
“这……这是什么?”
“补身子的。”他说,“你运气好,捡了条命。从今往后,别说你吃过这汤,也别提见过我。否则——”他指尖轻轻划过她脖颈,“你的舌头,会比我扇子里的针还短。”
小丫鬟吓得连连磕头。
赵全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继续往外走。
他知道,这世上多一个无知小婢不会改变大局,但若她突然发疯说出真相,可能会打乱整个计划。所以他给了她解药——一种能压制“真言汤”发作的丹药,但也是一种慢性毒,三年后必死无疑。
他不做亏本买卖。
走到府门前,马车已在等候。他正要上车,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唤:“赵公公留步。”
他回头。
慕容昭站在台阶上,一身绛紫鲛绡宫装,鬓边簪着翡翠簪,唇上涂着大红口脂,笑得艳丽如火。
“主子。”赵全躬身行礼。
慕容昭缓步走下台阶,裙裾拖地,发出沙沙声响。她没看赵全,目光先落在他手中的药匣上,又扫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张辅怎样了?”她问。
“服了解药,贴了缄口符,现下安静得很。”赵全答,“按您的意思,今晚让他‘病逝’。”
慕容昭点点头,嘴角微扬:“很好。百姓最爱看这种戏码——权臣贪生怕死,勾结外敌,终遭天罚。我们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不是陛下要杀他,是老天爷容不下他。”
“奴才明白。”赵全低声道,“已安排人在棺材铺订了楠木棺,明日就能传出死讯。”
“不急。”慕容昭抬手抚了抚鬓角,翡翠簪微微晃动,一丝极淡的绿雾从簪头逸出,又被晨风吹散,“我要等燕无咎亲自来审他那天,再让他死。最好是在大殿之上,百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