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值得吗?为了一个戏文里的故事,把自己藏在这种地方?”
燕明轩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玉扳指。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弑”字,声音低了下来:“因为我娘也喜欢听《断肠词》。她死那天,正在院子里唱这一段。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人推进井里的。没人给她申冤,也没人记得她唱过什么。”
他抬眼看着翠娥:“现在,我想让人记住——有个人,曾经在这里,为她唱过这首歌。”
翠娥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燕明轩说,“准备去。”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燕明轩从篮子里拿出那个空碗,递给她,“把这个带走。别让人发现我在这儿吃过东西。”
翠娥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忽然道:“您……吃得太少了。”
“习惯了。”他笑了笑,“在北狄那几年,有时候三天才啃一口干饼。”
她没再说话,轻轻合上木板,搬回米袋,拍掉手上的灰,提着灯走了。
地窖重归黑暗。
汉子低声问:“她可靠吗?”
“不知道。”燕明轩靠在墙上,闭上眼,“但我知道,人只要心里有委屈,就愿意帮别人讨公道。”
汉子没吭声。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丝竹声响起,琵琶拨了几下弦,接着是清亮的女声开嗓:
>&bp;“春风吹断柳枝长,孤雁啼寒夜未央。
>&bp;旧时庭院今何在?唯有残灯照空房……”
歌声婉转,带着几分凄楚。楼上客人们拍手叫好,有人喊:“再来一段!”还有人嚷着要请翠娥喝酒。
燕明轩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汉子忍不住问:“你真信她能引来狐妖?”
“我不信她。”燕明轩睁开眼,“我信燕无咎。”
“啥意思?”
“燕无咎现在护着银霜,是因为他觉得她是无辜的。”燕明轩慢慢说,“可一旦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镇妖塔附近,哪怕只是路过,他也会怀疑。怀疑一起,信任就裂了缝。而裂缝,迟早会变成深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不需要打败他。我只需要让他自己毁了他自己。”
汉子听得心头一颤。
楼上,歌声继续。
翠娥唱得越来越投入,声音微颤,眼角泛红。台下有人动容,有人叹息,还有人悄悄抹眼泪。
一个胖商人喝多了,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台上说:“姑娘!你唱得太好了!我赏你五十两!不过……你能不能换个笑脸?这么哭兮兮的,怪吓人的!”
众人哄笑。
翠娥没理他,继续唱:
>&bp;“君不见当年金殿客,如今荒冢草茫茫。
>&bp;一缕香魂归何处?月落西楼人断肠……”
唱到最后一句,她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她低头喘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挂起笑容,甜甜地说:“谢谢各位老爷捧场,奴家再唱一曲《喜上眉梢》,祝大家财源广进,吉祥如意!”
音乐立刻换了调子,欢快起来。她扭动腰肢,轻声哼唱,眼角泪痕未干,嘴却笑得灿烂。
楼下的人都乐了。
“这才对嘛!”胖商人拍桌,“哭哭啼啼算什么?咱们来这儿是找乐子的!”
燕明轩在地窖里听着,轻轻鼓了两下掌。
“她学会了。”他低声说,“在这个世道,眼泪不值钱,笑容才卖得出去。”
汉子不懂这话。
燕明轩也不解释。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扳指,戴在手上,缓缓转动。灯光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一点,正好落在“弑”字上,映出一道暗红的光。
“三日后。”他说,“一切就该开始了。”
外头,揽月楼灯火通明。
姑娘们穿梭于席间,斟酒夹菜,笑声不断。小厮端着托盘来回跑,差点撞翻一张桌子。老鸨孙妈妈坐在角落算账,嘴里念叨:“今儿生意不错,光翠娥那一曲就收了二百两打赏……”
没人知道,地窖里藏着一个王爷,和一场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阴谋。
也没人知道,那首《断肠词》的最后一句,在民间原本是这样的:
>&bp;“若有来生酬旧恨,不惜焚尽帝王乡。”
但这句,翠娥没唱。
她不敢唱。
而燕明轩,在黑暗中,轻轻地、一字一句地,把它默念了一遍。
地窖的角落里,一只老鼠窜过,叼走了半块掉落的包子屑。它飞快地钻进墙洞,消失不见。
风从窗缝吹进来,卷起一角油布,露出图纸上“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