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怀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放下暖手炉,向前倾身少许:“殿下果然通透。那人护短,最见不得身边人受苦。若那女子真出了什么事,他定会跳出来。只要他一动,就有破绽。”
“破绽一出,便可顺势而上。”李琰接道,“父皇最忌兄弟相争,若皇叔为一女子与朝臣冲突,哪怕占理,也会落个‘重色轻政’的名声。”
“好名毁于细行。”宁怀远点头,“更何况,他还背着‘护国密使’的身份。世人只会问:一个该镇守边关的人,为何整日流连风月之地?”
两人相视一笑,皆未再言。
但这笑里,已无半分客气。
李琰端起茶,浅啜一口。
茶已微凉,涩味渐显。
“只是……”他忽又开口,“左相既然早已察觉皇叔异动,为何此前毫无动作?”
宁怀远神色不变,只缓缓将茶针放入小铜盘中,发出清脆一响。
“因为我一个人动,是掀不起风浪的。”他平静道,“需要有人,站在我这边。”
“比如我?”
“比如殿下。”宁怀远看着他,语气诚恳,“您有身份,有立场,更有大义名分。只要您愿意牵头,朝中自有不少人愿随声附和。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替您扫清些障碍罢了。”
李琰笑了。
他知道这话不尽实。
宁怀远绝非甘居人后之辈。
但他也明白,此刻他们目标一致。
这就够了。
“左相高义。”他放下茶盏,“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遮掩。往后若有消息互通,不必绕弯,直接递条子便是。”
“正该如此。”宁怀远点头,“臣家中设有密道,可直通城西一处茶肆。日后若有要事,可让心腹送去‘松风阁’,掌柜自会转交。”
“好。”李琰应下,“那就从那花魁入手。她既病了,便让她病得更重些。若太医院敢再出诊,我们就参一本‘私通外臣、扰乱宫规’。”
“妙。”宁怀远抚掌,“若李昀出面保她,便是越界;若不出面,便是冷血无情。无论哪种,都损其声望。”
“声望一损,兵权便难稳持。”李琰冷笑,“到时候,别说三十万铁骑,恐怕连王府护卫都要被削一半。”
两人再度对视,眼中皆有锋芒闪过。
厅外传来鸟鸣,阳光斜移,照在宁怀远手中的暖手炉上,反射出一点金光。
“其实……”李琰忽然轻声道,“我还听说,皇叔近日常去西市一带。那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万一哪天不小心遇上了刺客……”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极分明。
宁怀远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殿下慎言。刺杀之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我自然知道。”李琰微笑,“所以我也没说要动手,只是……提醒一下罢了。毕竟世道不太平,谁都可能遇到意外,是不是?”
宁怀远沉默一瞬,随即笑了:“殿下思虑周全,臣佩服。”
他又提起茶壶,给李琰续了一杯。
茶水流下,热气腾腾。
“接下来,我们就各司其职。”宁怀远低声道,“我在朝中散布风声,说皇叔结交江湖人士,图谋不轨;殿下则在宗室之中走动,唤起诸王警惕。只要舆论一起,陛下就算不信,也会派人查证。”
“查证就是开端。”李琰点头,“只要开始查,就会有痕迹。哪怕原本没有,也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正是如此。”宁怀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至于那花魁……我会让人放出话去,说她与皇叔早有私情,此次生病,实为避人耳目。坊间最爱听这种事,传得快,也伤得深。”
“很好。”李琰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便安排人手,先从宗人府几位老王爷下手,让他们在陛下面前‘无意’提起几句。”
宁怀远也起身相送:“臣静候佳音。”
主仆二人走出偏厅,穿过回廊,一路无言。
直到登上马车,车轮启动,李琰才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局变了。
不再是他在暗处观望,而是正式入局。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庶子,也不是只靠阴谋算计的小人。
他是皇子,是这场权力游戏的玩家之一。
而宁怀远,也不再是他过去眼中那个伪善的老臣。
他们是盟友,也是彼此利用的对手。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想除掉李昀。
马车驶过长街,沿途百姓往来如常。小贩吆喝着卖糖糕,孩童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一切太平如旧。
可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李琰睁开眼,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