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这话,虽有几分吹嘘的成分,但在此时此景下,却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附和。
“苏老爷说得对!这就是少爷的威风!”
“连虫子都知道怕,咱们少爷将来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苏秦听着这些话,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在道院的一级院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该读的书并没有少读。
《大周物产志·虫部》中有载黑背蝗,性贪婪,无灵智,食尽方休。
这东西就是纯粹的进食机器,哪怕是刀砍火烧,只要没死绝,剩下的就会继续吃。
什么时候,这种低等害虫也懂得“审时度势”、“集体撤退”了?
除非……这背后有什么更高等的东西在指挥。
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变异?
“黑背蝗不属于妖兽。”
苏秦低声喃喃
“灵智什么时候到了这个地步?”
苏海虽然在笑,但也是个人精,听出了儿子话里的担忧。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压低声音道
“秦儿,你也别多想。这世道,太祖布道天下八百年,元气滋养万物,保不齐哪只虫子吞了点啥天材地宝,开了那一窍,成了精怪。
那带头的开了智,底下的徒子徒孙自然就跟着跑。
妖兽不也是普通兽族一步步晋升上去的吗?
这年头闹蝗灾,里面混杂几个有灵性的,也是常事。”
苏海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宽慰道
“不管咋说,跑了是好事。
有灵性更好,懂得怕,就不敢再轻易卷土重来了。
只要保住了收成,管它是因为啥跑的。”
苏秦看着父亲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围满脸劫后余生喜悦的乡亲,缓缓点了点头。
父亲的话虽然是庄稼汉的土道理,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大周疆域辽阔,元气复苏,野外诞生妖物并不罕见。
或许真如父亲所说,是诞生了一只稍微强壮些、有了趋利避害本能的“虫王”。
“总归是解决了。”
苏秦长出了一口气,将那一丝疑虑暂时压在心底。
当务之急,是这满地的庄稼保住了。
至于其他的,等回了道院,再去藏书阁查查典籍便是。
“走吧,爹。”
苏秦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回家。我也饿了。”
……
当晚,苏家大院灯火通明,红烛高照。
平日里只有年节才舍得拿出来的八仙桌,一口气在前院摆了十几桌。
杀鸡宰羊,酒香四溢。
整个苏家村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那些地里受灾的佃户代表,全都聚在了一起。
推杯换盏间,原本笼罩在苏家村头顶那片绝望的乌云,早已被酒气和笑声冲散得一干二净。
苏海坐在主桌的主位上,那件靛青色的长衫特意换了下来,穿上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绸缎马褂,整个人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来来来,苏老爷,老朽敬你一杯!”
说话的是村里的族老三叔公,平日里最是古板严肃,手里那根拐杖那是连苏海都怕的。
可今日,这位老人颤巍巍地端着酒盅,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激赏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真是个好儿子!
咱们苏家村这百年来,除了那年出过个二级院的,就数秦娃子最有出息!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咱们这一支,以后都要仰仗你们父子俩了!”
“三叔公言重了,言重了!”
苏海嘴上谦虚着,手里的酒杯却是一点没含糊,一仰脖就干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苏秦坐在父亲身侧,只喝茶,不饮酒。
他看着父亲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暖洋洋的。
前几日父亲为了几包药粉低声下气托人情的愁容,仿佛还在眼前。
如今这扬眉吐气的模样,让苏秦觉得,这两日耗费的元气,哪怕再多十倍也值了。
正想着,旁边的一桌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一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汉子,正是白天在田里要替苏秦挡虫子的二牛。
二牛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自家酿的土烧酒,有些局促地走到苏秦这桌前。
他没敢直接跟苏秦碰杯,而是隔着两步远,深深鞠了一躬。
“苏少爷……”
二牛的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激动的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这杯酒,俺必须得敬您。
俺家里三亩地,那是全家老小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