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下去,在苏醒的春山里逃命。
不知道去哪里,反正一直走,翻越山岭,蹚过溪流。
行至一处人烟稠密热源纷杂的镇子,便选择从山坡绕道。
没机会狩猎,只能喝水混个水饱,若在以前,本该去江边等着捕鱼的。
除了偶尔休息狩猎,其余时间包括晚上都在赶路,昼夜交替,数不清翻过多少重山岭,涉过多少道溪流。
来时的路与山谷,在日复一日跋涉中,逐渐变得模糊遥远。
某天,路过两山之间大片农田。
黑蛇忽然停住,竖瞳盯着田埂边一座低矮小庙,仅由几块石板简陋搭成,缠着些褪色红线,庙前摆个旧碗,旁边有一位身穿粗布衣裳的老婆婆,弯腰细心摆弄田里的嫩苗。
她是虚影,可为何能出现在阳光下?
很好,困惑又多了。
继续逃命,走过一天又一天。
自初春启程走到嫩芽舒展开,细算时光,其实不过一场春雨的功夫。
细雨蒙蒙,落地并无声响,倒像一场清透的雾。
黑蛇攀上树,竭力把头颅抬高享受美好雨气,冷是冷了点,有的吸就不错了,路途中对付着伸脖匆匆吸两口。
行路半月有余。
转过一座苍郁山头,近视眼很模糊,只能勉强看到前方有高山,轮廓很高很高。
带着开春以来的饥饿,黑蛇决定在这座高山住下,应该已经远离危险了吧?
顺着山沟一直往山上攀爬。
终于攀到高处峰顶,昂起头颅,热感应视野缓缓铺开,勾勒出地形和温度气流变化,发现山上巨岩挺多的,大大小小分散于林海之间,真是个好地方。
滑下陡坡,寻见一处宽敞山洞,洞内干燥,岩壁坚实,可以当做冬眠之所。
黑蛇对此处颇为满意。
出了洞,望着陌生山林发呆。
不知附近有没有江,远不远,往返需要多久,鱼获是否能抵得上路途奔波耗费……
换个地方需要考虑的事真多……
静静吞吐信子,记住这座山的气息。
虽然来到陌生地方,只要寻一个僻静安稳角落,蜷起来晒会儿阳光,很快就会有归宿感。
从这一天开始,黑蛇便极少下山,一直待在山高处,高低不下去了。
随意捕捉点猎物维持身体所需,余下的光阴,都用来吞吐美味雨雾,或盘踞在峰顶挨雷劈。
山上的日子极简单,日升月落的重复,静默又漫长,四季在身畔流转,年月在浑然不觉中悄悄流过。
黑蛇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了两百年,没有庆贺,亦无须在意,只觉身躯又沉长了些,颅顶的鳞骨更显嶙峋,因为放弃了蜕皮,终是学会了阖拢眼睑。
某日,照例去溪边饮水,却见山涧多了些陌生人影。
默不作声隐入树荫,无声避开。
本以为人迹散去,山林会重归岑寂。
不想数日后,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他们挖土开山,搬运石块,修出一条路通往半山腰。
牛马喘着粗气拖拽巨木,工匠的凿子叮当啄响青石。
人影如蚁穿梭不息,石基越垒越高,梁柱次第竖起,依着山势,一座座黛瓦屋檐层层叠叠生长出来。
黑蛇待在高处沉默俯视错落的屋檐。
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犹豫还未落定,那崭新建筑群已嵌入苍翠山腰。
即便离去,天地莽莽,又能去往何处呢?
再观望些时日,如果新邻居有恶意就换一处栖息,若彼此相安无事,便学着适应这檐角相望的生活。
活在这世上,总要学会与人类打交道。
许多热源住进山腰屋舍,直到某个上午,密密麻麻来了很多人,喧声盈谷,缕缕青烟升腾萦绕,聚成不散的云盖,其间似乎还有清朗读诵声。
午时一过,人群便一点点下山去,建筑群重归寂静。
没有人来山上,黑蛇松口气。
只是山里的水源距那片房舍很近,黑蛇决定以后夜深人静时饮水。
认真观察了数日。
那些人总在晨光初透与日暮西山时,汇聚到最大的殿宇中,随之响起的诵读声清越悠长,声韵在青烟里浮沉,有种空寂的远意,黑蛇觉得挺好听。
渐渐的放下心继续原本生活,修炼之余常待在山顶倾听,于是,生活多了些清越声韵相伴。
大雪纷飞时蜷于洞中冬眠,早晨和傍晚也能听到诵读声。
建筑里住的皆是女子,穿青色衣裳,木簪绾发,她们在缓坡开垦菜园,偶尔有野兔被困篱笆菜园,便会打开栅门将野兔放归山野。
黑蛇远远瞧着,觉着她们应该不食蛇。
傍晚,等诵读声停歇后黑蛇去溪边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