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沅只知道,她的肺,已经和破风箱没什么区别。
喉咙里已经有了血腥味。
实在受不住,她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力量一把推倒。
整个身子直接砸进了脚下的植物里。
潮湿的泥土接住了她。
她长着嘴,像一条离水很久的鱼儿。
饥渴的吸着周身的空气。
这一次,空气很干净,很清新。
林薇薇趴在她旁边,喘得比她还厉害。
她的手还在死死攥住楚沅的手腕。
“跑、跑不动了……”
林薇薇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这里……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楚沅没吭声。
她继续在泥地里躺着。
过了一会,她偏过头,把脸贴在潮湿的苔藓上。
脸上的热散不去,想要汲取一点真实的凉,让自己舒服一些。
心脏还在胸腔里乱窜,撞的她肋骨生疼。
这种感觉,无比真实的告诉她一件事。
她还活着!
她做到了!
疲惫渐渐散去,先苏醒的感官是耳朵。
这次听到的,和过往五年都不一样。
风,她自然是听过的。
在王府最高的观云台上,萧屹指着远处的山影说“那就是风的样子”。
可那时,风声已经被层层高楼过滤的只剩下呜咽声。
软绵绵的,不及这万分之一酣畅。
鸟叫声她认得。
她的金笼子里有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声音也好听,却只会重复那几句词。
不像现在,这些声音时而婉转,时而短促,它们只为了自己歌唱。
溪水缓缓流淌的声音,她也熟悉。
王府里用活水造的景观,那水声是园林的一部分。
却不像眼前这条,把石头当鼓槌,快活的不管不顾。
还有……寂静。
这次是温柔的。
不再是为了衬托某位贵人的威严而存在。
它温柔的包裹着她,允许她发出声音,也允许她一言不发。
楚沅没起身,她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她慢慢把身体蜷缩起来,又把脸埋到那蕨类植物当中。
里面的气息不算好闻,有叶子腐烂和土腥味。
她嗅了几口。
过了一会,她撑起手臂,想要坐起来。
手掌却“噗嗤”一声按到一滩冰凉的淤泥里。
那触感传来的一瞬间,她心里颤了颤。
她认得泥。
王府花匠用的上好花泥,都是被仔细筛过,然后装到白玉盆里,作为那些名贵花草的养料。
萧屹也教过她认各地贡上的五色土,告诉她那是疆域的象征。
但从来没有一种泥,被允许如此直接的沾在她的手上。
她盯着掌心的黑泥,看它玷污自己柔弱白皙的肌肤。
一种快意窜上心头。
她把那泥在手心一点点握紧,感受那真实。
又把脸凑近,深深吸了一口那土腥味。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呼吸那不雅的味道。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传来一阵干渴。
她爬到溪边,溪水清澈见底。
水里的人影吓了她一大跳。
头发像是被疯狗追过的野草,木簪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粗布衣衫也歪歪斜斜。
她凑近,水里的人也凑近。
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不知是笑还是哭。
这是楚沅?
这幅模样,足够让王府里的教养嬷嬷晕死过去三次。
可那双眼睛,熟悉的恐惧正在慢慢褪去,继而爬上来一簇亮光。
水里的人既陌生,又熟悉。
像另一个自己,一个被萧屹和嬷嬷们用锦缎珠玉,深埋了五年的自己。
她俯下身,把手上的泥土清洗干净。
又双手哆嗦着并拢,掬起一捧水,急不可待地送到嘴边。
水很凉,猛地灌进口腔,冲过干燥灼痛的喉咙。
她不太适应,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水从嘴角和鼻腔喷出,更多的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冰得她一哆嗦。
咳嗽带动胸腔,肺疼得要当地炸开。
她趴在岸边,咳的撕心裂肺,眼泪也不争气的流出来。
终于,咳嗽渐渐平息。
她喘息着,把头抵着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圆石,石头上湿冷的青苔贴着皮肤。
她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水中。
楚沅看着水中人,看着看着,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