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靠里的位置,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夏衫,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很是清雅,也很是……安静。
看着水面漂浮的酒杯,又飘过姐妹们精心打扮的容颜,最后,漫不经心的落在水榭入口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悦姐姐,发什么呆呢?”
旁边清吏司郎中王家的小女儿凑过来,递来一碟冰镇过的樱桃,“尝尝,甜得很。”
孙清悦笑着拿起一颗,却没急着往嘴里放。
“我是在想,”她声音轻柔,“昨日林府的荷花,不知比咱们这曲水荷韵,又如何?”
这话一出,王家姑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
随即更灿烂几分“林家姐姐的帖子,我可是没福气接。”
“不过听人说,那荷花是极好的,宴席也周到。”
“是啊,”另一位姑娘用团扇半掩着唇,眼里闪烁着光,“自然是极‘热闹’的。”
“热闹”二字,被她说得别有一番味道。
孙清悦恍若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将樱桃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才慢声道
“确是甜。不过甜的东西,吃多了也腻人,反倒不如这曲水清茶,来得长久爽口。”
她这话接得很自然。
几位姑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坐在孙清悦对面,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刑部员外郎家的次女,忽然叹了口气
“李家的明柔妹妹,说是受了暑气,连今日的曲水流觞都来不了,真是可惜。”
“暑气?”王家姑娘眨眨眼,“这才什么时辰,园子里阴凉处多的很呢。”
刑部员外郎之女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声音放低了些“怕是……心里头的‘暑气’,更难散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
流水叮咚,杯盏轻碰。
孙清悦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喝的清茶“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她忽然开口,声音也不大,几个姑娘却竖起了耳朵听。
“早上还晴空万里,午后也许就是急风骤雨。”
“咱们女儿家身子娇贵,出门赏玩是好,可更得记得带伞,寻个稳妥的屋檐。”
“免得……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打了,伤了身子,也扫了兴致。”
她说完,吹开茶汤上的浮叶,抿了一口。
就没再多说。
但在座的,哪个不是玲珑心肝?
这话里的“风雨”指什么,“屋檐”又是什么,想来在心里也都和明镜一般。
王家姑娘率先笑起来,亲热的挽住孙清悦的胳膊“还是悦姐姐想得周到!”
“咱们呀,就只管在这水榭里,喝喝茶,赏赏花,比什么都强!”
“正是呢!”其他人也附和。
气氛慢慢活跃起来,好似刚才的沉默和机锋并不存在。
孙清悦微笑着,看向曲水流觞。
只是那笑,并没真正到眼底。
她清楚。
从昨日起,“嘉宁郡主”四个字,在京城贵女圈里,将成为一个被刻意回避的“禁忌”。
就像这曲水。
说是装着所有人的杯盏流淌,但实际每一只杯盏的轨迹,都早已设定好。
偏离了轨道的,要么倾覆,要么被搁浅在岸边。
而那个远在摄政王府里的少女
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发芽的正常社交圈,还没开始,便已然落幕。
孙清悦放下茶杯。
她忽然想,此刻的慈宁宫和摄政王府,是不是也进行着某种,对少女命运的“曲水流觞”?
如果是的话,怕是那水会更深,也会更冷。
正想着,一只白瓷酒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正好停在了她的面前。
杯沿上,不知被谁,留下了一抹胭脂色的唇印。
孙清悦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捏起杯子,将里面的酒,倒进了曲水之中。
酒液混入流水,立刻消失不见。
她将空杯放回,手指上的红,在帕子上擦了又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