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小半亩地,还是在东宫后苑这种并未经过深耕细作、土质不算上乘的地块里,产出了整整四百斤粮食。
折算下来,若是种满一亩,那便是八百斤。
虽未达到李怀生当初夸下的“千斤”海口,但这八百斤的分量已足以让人震惊。
要知道,如今大夏最为肥沃的水田,精耕细作一年,风调雨顺之下,也不过三百斤稻米。
而这所谓的“地瓜”,是在贫瘠的旱地里长出来的,耗水极少,不仅没有占用良田,反而在产量上翻了将近三倍。
在这个消息传入万寿宫时,皇帝刚刚结束了一轮打坐。
听闻太子在东宫种出的“紫人参”竟有如此骇人的产量,这位沉迷长生之道的君王,并未去思考这背后的民生意义,而是第一时间将其与自己的修行联系在了一起。
在他看来,这并非凡俗的五谷杂粮。
寻常庄稼,岂能有如此神力?
这分明是上天感念他诚心修道,特意降下的祥瑞,是赐予他的“仙果”。
既是仙果,自然多多益善。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赏赐东宫,各种溢美之词顺着圣旨流向了明德殿。
然而,当文武百官得知此事,尤其是得知那“半亩四百斤”的惊人数据后,反应却与皇帝截然不同。
忆及前朝末年,地方官员为考评政绩、博君王一笑,竟想出了“并田”的阴损招数。
他们将十里八乡、原本分散在数亩良田的麦穗,密密麻麻地强塞进这一亩田中。
一眼望去,稻浪翻滚,麦穗稠密得连风都透不过去,确是极其震撼的景象。
彼时皇帝龙颜大悦,以为天降祥瑞,大笔一挥,赏赐如流水,官帽如春笋。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万劫不复的恶果。
朝廷信了这虚报的产量,户部便按着这“亩产千斤”的标准制定了新税赋。
贫瘠的土地被迫背负起根本无法完成的重担,那所谓的“丰收”之后,紧接着的便是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
如今,这“半亩四百斤”的消息,简直与当年的“并田”如出一辙。
在百官眼中,太子刘启虽有贤名,但毕竟年轻气盛,难免急功近利。
更重要的是,当今圣上沉迷仙道,神志不清。
一个整日炼丹求仙的皇帝,嘴里喊出来的“仙果”,谁敢信?
谁又肯信?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什么祥瑞,分明是太子为了讨好皇帝,故意弄出来的把戏。
或许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或许是如前朝那般从别处移花接木。
其目的,不过是为了迎合皇帝那求仙问道的虚妄念头,以此来稳固自己的储君之位。
这种手段,在历朝历代的夺嫡之争中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低劣。
可若只是争宠也就罢了,万一皇帝真的信了这“亩产千斤”的鬼话,脑袋一热,下令在全国推广,甚至据此制定新的税赋标准……
那大夏朝,岂不是要重蹈前朝的覆辙?
一想到这里,那些老臣们便觉得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于是,原本该是一场举国欢庆的丰收,转眼间便成了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的政治漩涡。
“并田”的旧事被重新翻出,在百官之间私下流传,言之凿凿。
说太子年轻,急于求成,走了歪路。
说圣上糊涂,不问民生,只求长生。
各种奏本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明着是劝谏,暗里却是对东宫的集体施压。
皇帝将地瓜当成祥瑞,百官却视之为祸根。
这局面,看似是地瓜产量引发的争论,实则是君臣之间信任的又一次崩塌。
更是那些老臣们对储君的一次集体试探与敲打。
刘启若不能妥善处理,失了圣心是小,失了朝臣之心,将来举步维艰。
幽深的巷子里,那辆黑漆平顶马车安静地候着。
万忠坐在车辕上,看到李怀生的身影,他微微颔首,伸手撩开车帘。
李怀生弯腰入内,在刘启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看看这个。”刘启下巴朝那竹筐抬了抬。
李怀生伸手揭开粗布,一筐地瓜。
他从中拣了一个,拿在手里。
“朝堂上的事,听说了?”刘启问。
李怀生掂了掂手里的地瓜,开口道“百官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其一,前朝并田之事,殷鉴不远。百姓怕官,官员怕错,这畏惧之心,根深蒂固,非一日可除。”
“其二,骤然出现一种闻所未闻的高产作物,常理难容。人之常情,对于未知之物,总是先疑三分。”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