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街道上,积水没过了脚踝。
行人都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突兀,越来越急,越来越烈。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破开雨帘,闪电般狂奔。
马蹄溅起的泥水足有半人高,甩在了路边店铺的门板上。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已经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
湿透的发髻散乱,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但这男人全然不顾。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凶戾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两团火。
脑海里回荡着半刻钟前护卫找来时的那句话,震得他魂飞魄散——
“爷!李九公子在府上等您!”
魏兴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不已。
那夜他在那偏门外守得心灰意冷。
只觉世间万物都索然无味。
可今儿,老天爷竟然把人给他送来了?
提督府的大门终于出现在雨幕尽头。
还没等马停稳,魏兴便单手撑住马鞍,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台阶上。
那黑马累得口吐白沫,前蹄一软差点跪地。
门口守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带着湿气的狂风卷过,自家那位爷就已经冲进了大门。
魏兴大步流星穿过前院回廊。
这路他走了千万遍,从未觉得像今日这般漫长。
到了内书房的院门口,他猛地收住脚。
那种近乡情怯的慌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魏三正守在廊下,见魏兴这副狼狈模样冲进来,随即迎上来“爷,您可算回了!”
魏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人呢?”
“在里头呢。一直没出来过。”
魏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松懈下来。
还在,没走,不是做梦。
他重重拍了两下魏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魏三龇牙咧嘴“做得好!回头去账房领一百两赏银!”
“谢爷赏!”魏三心里乐着,眼神往魏兴身上一扫,笑容僵了一下,“不过……爷,您就打算这么进去?”
魏兴一愣“怎么?”
魏三指了指他还在滴水的衣摆和满是泥泞的官靴“您这一身……又是泥又是水的,这味儿……要是冲撞了里头的人,怕是不好吧?”
魏兴低头一看。
泥水溅得满身都是,还混着马骚味和汗味。
他脸色微变,转身就跑“在这守死!要是人走了,爷剥了你的皮!”
“得勒,您放心去换,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给您把门堵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魏兴又一阵风似的回来了。
这一回,魏三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自家爷换了一身簇新的紫金蟒纹锦袍,料子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极品云锦,光泽如水流淌,贵气逼人。
腰间系着墨玉镶金的宽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鹿皮快靴。
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顶紫金冠束得一丝不苟。
这一身行头,少说也值个千儿八百两银子。
平日里魏兴最烦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嫌穿着累赘,今儿个倒是全给招呼上了。
“怎么样?”魏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看着……还行?”
“威风!气派!这满京城的公子哥儿加起来,也没爷您这一半的神采!”
魏兴哼了一声,虽然知道这小子是在拍马屁,但心里还是受用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推门入内。
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惨淡天光,将屋内的陈设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花香,似那烈火烧过后的灰烬里,开出了一朵带露的蔷薇。
李怀生侧身卧在榻上。
一只手垫在脸侧,另一手随意垂落。
如墨长发散在榻上,几缕发丝贴在颊边,脸色潮红,似最好的桃花醉染就的颜色。
魏兴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心脏又酸又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
他缓缓蹲下身子,单膝跪在榻边。
视线与李怀生平齐。
这个姿势,像极了虔诚的信徒在朝拜他的神明。
可魏兴眼里的光,却一点都不清白。
那是狼盯着肉的光。
那是在黑暗里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贪婪。
他的目光在那微张的红润唇瓣上流连。
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缕酒香。
也不知这人是喝了多少,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