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生心中了然。
有时候,上面人一句不经意的话,传到下面,就会被无限放大,曲解出无数个版本。
“就因为这一句话,”胡青苦笑,“现在整个县衙都紧张得不行。主审的官员,生怕办得慢了,或是判得轻了,会惹得那位小王爷不快。”
“官场就是这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们才不管我那侄儿是死是活,他们只想着怎么尽快结案,好向上头交差。”
“仵作验不出死因,又有人证说他们动过手。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我那侄儿。这案子,怕是要被办成铁案了。”
胡青说完,期盼地看着李怀生。
他心里也没底。
自从那次在沧浪江的船上,他拉着李怀生探讨医术,本是抱着考较的心思。
可越聊,他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这年轻人对人体脉络、骨骼构造的认知,精深得可怕。
他能准确说出每一块骨头的形状、位置,甚至能描述出不同骨骼在受到外力冲击后,会如何传导力道,又会造成何种隐蔽的损伤。
那不是一个大夫的认知,更像是一个顶尖的屠夫。
胡青当时听得后背发凉,却又痴迷不已。
须知,李怀生前世作为特种兵,在各种极端环境下执行任务,小队成员个个都是半个医生。
否则在枪林弹雨的敌后,根本不可能随时配备后勤医官。
跌打损伤、枪伤刀创、解毒急救,都是家常便饭。
他对人体构造的了解,远超这个时代所有的大夫。
因为大夫研究的是怎么救人,而他们学的,是怎么在救人的同时,更高效地杀人。
这次侄儿出事,胡青用尽了人脉,查遍了所有可能,都找不到突破口。
仵作的验尸结果,几乎堵死了所有的路。
绝望之下,他想起了李怀生与他提过,“有时候,最致命的伤,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就是这句话,成了胡青最后的救命稻草。
死马当活马医,他只能赌一把了。
李怀生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个董望功,第一次找茬,第二次找茬,第三次动手,中间隔了多久?”
胡青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仔细想了想,“第一次和第二次,都隔了约莫一个时辰。第三次动手,也是隔了一个时辰左右。”
李怀生又问“那布行周围,可有其他店铺?当时看热闹的人多吗?”
“西市嘛,人来人往,自然是多的。周围的掌柜伙计,街上的行脚商贩,都看见了。”
李怀生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三次找茬,层层加码,目的就是为了激怒店家,制造冲突。
时间间隔固定,说明对方在刻意控制节奏,确保事情在预定的时间内爆发。
围观的人越多,人证就越多,胡安动手的事实就越无法抵赖。
这很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碰瓷。
用他上辈子的黑话来说,这叫“杀猪盘”。
“胡大夫,”李怀生抬起眼,“我们先不去县衙。”
胡青急了,“不去县衙去哪?再晚就来不及了!”
“去西市,你侄儿的布行。”
“我要先看看案发的地方,再问问当时在场的其他人。”
胡青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的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咬了咬牙,“好!听你的!”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西市而去。
胡安的布行已经关门歇业,贴着官府的封条。
李怀生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远处街角,自己和胡青则步行过去。
布行位于一条热闹的巷子里,左右都是各色店铺。
胡青领着李怀生,走进旁边一家茶馆。
茶馆老板认得胡青,连忙迎了上来。
胡青塞给他一锭银子,开门见山地询问起前日布行争执的事情。
那老板收了银子,又看在胡青的面子上,自然是知无不言。
“……要说胡掌柜也是倒霉,遇上那么个瘟神。”
“那大个子,前前后后来闹了三回,最后一回,胡掌柜实在忍不住了,就跟他理论了几句。”
“两人说着说着就推搡起来,我们都看着呢,胡掌柜那身子板,哪里是人家的对手,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李怀生插话问“店家,你可看清,他们是怎么动手的?是谁先推的谁?”
“那大个子先推的!”茶馆老板说得斩钉截铁,“他一把就推在胡掌柜的胸口上。胡掌柜气不过,也伸手去推他,就推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呢?”
“然后周围的人就上去把他们拉开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