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东海，海气朦胧。日光淡淡透下，照得水色也淡淡的，是一种极清极浅的碧。船行得慢，橹声欸乃，一下又一下，搅动着海水。近了，更近了。那青痕渐渐清晰起来，分出凹凸，显出皱褶...天光初透，郢州城头残旗翻卷，焦黑的鹿角横七竖八倒伏在血泥里，断矛插在夯土墙缝中，如野草般刺向灰白天空。城门洞内腥气未散，一具蒙古百户尸身尚温，喉间枪孔汩汩渗血，正是马乐所留——那杆长枪早被他掷入敌阵深处，钉穿三名弓手后斜插在鼓楼梁柱上，兀自嗡鸣不止。黄蓉蹲在城垛下，用一块素绢蘸着井水擦拭剑刃。血渍遇水晕开，像一朵朵将凋未凋的朱砂梅。她指尖轻抚过剑脊寒纹，忽觉腕间微凉，低头见是黎明昨夜缠上的半截白绫，已被血汗浸成淡褐。她不动声色解下，塞进怀中。此时南门大开，黎朋率军如潮涌入。甲胄铿锵，刀锋映着初升的日头，亮得晃眼。百姓蜷缩在屋檐下，枯瘦手指抠着门缝，只敢从指隙间偷看铁甲洪流。忽有老妪颤巍巍捧出一碗热粥，米粒稀薄，浮着几星油花。黎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接过，仰头饮尽，碗底朝天示众。身后将士齐刷刷卸甲叩首，铁甲撞地声震得瓦砾簌簌而落。那老妪浑浊的眼里终于滚下两行泪，顺着脸上沟壑蜿蜒而下，竟在冻土上砸出两个小坑。马乐立在瓮城高处，玄铁护腕上凝着干涸血痂。他望着城外汉江支流——那里原该有座浮桥，如今只剩几根焦木歪斜浮在水面。昨夜奇袭时，他命人焚毁了所有渡口船只，却特意留了东门水闸旁半截朽烂跳板。此刻跳板尽头，正有三个孩童蹲着，用树枝拨弄一只死蜻蜓。最小的那个忽然抬头，冲他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笑得露风。“郭小侠！”蒙军踏着血阶奔上来，青衫下摆沾满泥浆，“张俊溃兵往北逃窜，塔思裹挟三百亲骑遁入桐柏山道，陈咸守将派来信使，说……”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说愿献郢州粮仓三座，换我军不屠其族。”马乐接过信，拇指蹭过火漆上模糊的狼头印。他忽然想起昨夜水闸通道里，黄帮主指着石壁上几道浅痕：“这是金国旧匠刻的‘水位记’，每逢夏汛，水漫至此便要封闸。”那刻痕距地面三尺七寸，恰是成年男子心口高度。“回信。”马乐将密函收入袖中，声音平静无波，“告诉陈咸守将，三座粮仓，换他三日不发一兵一卒。若第三日辰时末，我军未见粮车入营——”他抬手虚劈，掌风掠过蒙军耳际，惊起檐角一只寒鸦，“便以叛国论处。”蒙军抱拳欲退，忽听马乐又道：“再传令下去，凡缴获蒙古皮甲、弯刀者，尽数熔铸。明日午时前，我要看见八百柄新锻陌刀，刀柄缠麻布，刀镡包铜。另取城中祠堂匾额八块，削平涂漆，待收复襄阳之日，悬于各门。”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绝尘而至，正是席俊麾下斥候，甲胄上插着三支断箭，左臂伤口深可见骨。“报——！”他滚鞍下马，单膝砸在血泊中，“樊城守将塔海遣使，今晨押解二百妇孺至城西三里亭，扬言……扬言若我军不退，便将人质投汉江！”帐内顿时一寂。王坚猛地攥紧腰间佩刀，青筋暴起；刘全铁甲下的呼吸声粗重如牛喘；杨掞羽扇停在半空，扇骨咯咯作响。唯有马乐缓步踱至舆图前，指尖点在三里亭位置，那地方离汉江仅半里，江面最窄处不过二十丈宽。“芙芙。”马乐突然开口。帐帘掀动，郭芙提着裙裾闯进来，发辫上还沾着露水。“爹！”她眼睛亮得惊人，腰间长剑尚未归鞘，“是不是要打樊城了？我带了哥哥的玄铁重剑！”“去把玄铁剑给我。”马乐声音很轻。郭芙愣住，随即利落解下剑鞘递上。马乐抽出长剑，剑身沉黑无光，刃口却泛着幽蓝冷意。他左手持剑，右手并指缓缓抹过剑脊——指腹擦过之处，竟有细碎冰晶凝结，随即便化作白雾消散。“爹？”郭芙瞪圆眼睛。马乐将剑横在掌心，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樊城守将塔海，原是金国蒲察部猛将，擅使双锤，最恨江湖武人倚仗轻功折辱士卒。他押妇孺于江亭，非为胁迫，实为诱饵。”指尖突然发力，玄铁剑嗡然震颤，“他算准了我等必派人潜入相救，更算准了——”剑尖倏然抬起，直指舆图上汉江拐弯处，“此处江心有暗礁群，水下漩涡可绞碎小舟，唯有一条丈余宽的‘龙脊线’可通行。”刘全霍然起身：“末将愿率水鬼营夜渡！”“不必。”马乐将玄铁剑递还郭芙，“芙芙，你带三十名英雄营弟子，子时三刻出发。沿江岸向西十里，寻一处断崖，崖下有片松林，林中第三棵古松树洞内，藏有三十副水靠、三十柄短匕、三十枚火折子。”郭芙咬唇点头，马乐却忽又按住她手腕：“记住，火折子只许点三次。第一次在松林燃起狼烟，第二次在江心礁石堆燃起蓝焰，第三次——”他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脸上，“若见我亲自跃入江中，便点燃第三簇红焰。”帐外忽传来稚嫩童音：“郭大侠！郭大侠！”却是昨日那缺牙孩童，怀里紧紧抱着个陶罐，罐口用荷叶封着。他扒着帐帘缝隙往里张望，小脸涨得通红：“阿婆说……说这罐子装的是郢州最烈的烧刀子，能烧穿铁甲！”马乐俯身接过陶罐，揭开封口。酒香冲鼻，竟带着股松脂与陈年竹叶的气息。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喉，胸中却腾起一团火。那孩童踮脚凑近，压低嗓子：“阿婆还说，三里亭的亭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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